在太子身上,永熙帝尝遍了世间百味:愉悦与欣慰、气恼与愤怒、牵挂与心疼,还有难得的温情治愈。
种种正负情绪交织缠绕,让他拥有了一份完整且无可替代的情感体验。
当一个人的喜怒哀乐、心绪起伏,全都牢牢系在另一个人身上时,又如何能真正割舍、抽身离开?
就像典型的东亚亲子羁绊,子女往往深陷其中,控诉父母让人爱恨交织:想逃逃不开,想挣挣不脱,爱得不纯粹,恨也不彻底,常年被困在这份纠缠里备受煎熬。
旁人听了,大多只会心生共鸣,沉溺在爱恨两难的情绪里,独自品尝,反复内耗。
可林楠不一样。
他听完下意识代入的根本不是被折磨的子女,而是身为操纵者的父母角色,并且活学活用,成果显着。
此刻永熙帝声音都透出股轻快:“朕会没事的,用不了多久便能好转。”
他并没有笃定的说明日一定会痊愈。
对于从小就心性多疑敏感的太子而言,只要有一次谎言就永远不可能再得到他的信任。
除非能瞒他一辈子。
善意的欺瞒也不行,永熙帝一直把这点记在心上。
“太医方才也说了,不过是郁结于心,再加上连日操劳政务,才骤然引了病症,瞧着势头凶险,实则并无大碍。”
太子转头侧过脸望着他,眉眼间有些困惑,开口追问:“为什么会郁结于心?”
永熙帝坦然道:“这三个月零两天,你我父子形同陌路。父皇嘴上不说,可心里终究憋着一股气,始终不痛快。”
他说这话没有任何指责的意味,也不奢望眼前这个小混蛋会生出半分愧疚。
可即便有心理准备,也万万没想到太子会一脸疑惑地看着他:“我们什么时候形同陌路,不说话了?这三月里,朝堂公事、军国要务,我们不是日日都在商议吗?”
可那些,从来都只是不得不说的君臣公事,半分父子温情都无。
永熙帝猛地撑着身子翻身坐起,目光直直看向太子,难以置信:“你敢说你不知道朕一直在生气?”
太子坦然点头:“知道啊。”
知道怎么了?
生气是父皇自己的事,不耽误事就行。
他整日被监国琐事缠得分身乏术,哪里有多余的心思去顾及这些?
他不知道父皇为何要生气,也懒得去深究缘由,只想着远远避开,等父皇自行消气便是。
他心底这些直白又凉薄的念头,全然不加掩饰地写在了脸上。
永熙帝看着他这副全然不觉得这么想有什么问题的样子,只觉得一口气狠狠堵在胸腔,上不去下不来,噎得他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最终,他只深深看了眼太子,冷笑一声,不再多言半句,径自转身躺下。
许久后,根本睡不着的永熙帝迟迟没听见太子开口,抬眼望去,竟见太子已然沉沉睡了过去。
永熙帝见状一时无言,心头暗自无奈。
罢了,这孩子近日着实操劳,累极睡去也情有可原。
他本就清楚太子的性子,何苦非要较真置气?
跟这孩子冷战怄气,到头来不过是自寻烦恼,难道真要再僵持上三个月不成?
可越是这般宽慰自己,心底那股郁气反倒越盛。
永熙帝终是按捺不住,伸手将太子晃醒,语气带着几分愠恼:“你就没打算同朕说些什么?”
太子被扰了睡意,迷迷糊糊睁开眼,眼神带着几分怪异,直勾勾望着永熙帝。
永熙帝皱眉:“这么看着朕做什么?”
太子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父皇今日好生奇怪,怎么像苏家表妹一样,耍起小性子来了。”
这话一出,永熙帝瞬间压下了原本的火气,拧着眉头问:“你中意苏家那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