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三丫从五岁长到了八岁,个子抽高了些,但依旧瘦得像根秋天里的狗尾巴草。
大姐,始终没有消息。
没有信,没有口讯,更没有像奶奶当初说的那样“回来帮衬家里”
。她就像一滴水,蒸发的无影无踪。
相比之下,新娘子的变化却是实实在在的。
她又生了一个儿子。
两个“带把的”
傍身,让她在这个家的地位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她不再被轻易打骂,闲暇时,那根曾经拴过她也拴过三丫亲娘的麻绳,也终于不再锁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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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可以在院子里自由走动,甚至能偶尔和邻居婶子站在门口说两句话。
更重要的是,她展现出了惊人的价值——她会做豆腐!
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手艺,她指挥着二丫、三丫,泡豆、磨浆、滤渣、点卤……整个院子时常弥漫着豆汁特有的生涩香气。
那白白嫩嫩的豆腐一出锅,不仅能自家吃,还能让爹挑到附近村子去换点铜板、粮食或者别的物件。
家里的日子,肉眼可见地好过了起来。
逢年过节,饭桌上终于能见到几点油星,一小碗切得薄薄的肉片。
当然,这些没有二丫,三丫的份。
但平日里,二丫和三丫也能顿顿分到一块实实在在的野菜馍馍,虽然依旧吃不饱,但至少饿得发慌的时候,肚子里有东西垫着了。
这一切,都让牛三丫觉得,日子好像真的有了盼头。
她甚至开始觉得,这个娘虽然不像记忆里模糊的亲娘那样会抱她,但能让大家吃饱,好像也不错。
她几乎快要忘记,这个娘当初是被一根麻绳拴来的。
然而,命运的残酷就在于,它总在你刚刚尝到一点甜头的时候,给你最沉重的一击。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黄昏,天色渐渐染上橘红,又一点点沉入墨蓝。
往日里,去城里卖豆腐的爹和新娘早就该挑着空担子回来了,可今天,村口那条蜿蜒的小路上始终不见人影。
奶奶起初还在灶房里骂骂咧咧,说两个懒骨头肯定是在外面躲清闲。
但随着天色越来越暗,连最后一点天光都被吞没,她的骂声渐渐停了,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三丫!去村口看看你爹娘回来没有!”
奶奶指使道。
三丫跑到村口,踮着脚张望,黑黢黢的山路上只有风声呜咽。她跑回来,怯生生地摇头。
奶奶的脸色更难看了。她又让二丫去,结果还是一样。
“不能啊……卖个豆腐能卖到这时候?……”
奶奶不敢往下想,在院子里转着圈,手里的破蒲扇被她捏得吱嘎作响。
最终,她一跺脚,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对缩在角落里的三丫和二丫吼道:“看着你弟弟!我出去一趟!”
奶奶去了族长家。
深更半夜去求族里帮忙,这是极其丢脸的事情,意味着自家男人没用,连个媳妇都看不住。
但眼下,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族长听着奶奶语无伦次的诉说,看着外面漆黑的天,眉头拧成了疙瘩:“这天都黑透了,山路不好走啊……”
奶奶几乎要跪下了,带着哭腔:“族长,求您了,派两个人去寻寻吧!我儿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这一家老小可怎么活啊!……”
族长沉吟半晌,想着到底是族里的血脉,这才勉强松口,叫了两个青壮年,举着火把沿着去城里的路寻去。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三丫和二丫紧紧挨在一起,听着两个弟弟因为饥饿和害怕发出的哭声,心里充满了莫名的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终于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火把的光亮。
三丫和二丫冲到门口,只见族里的两个叔伯搀扶着一个浑身是血、步履蹒跚的人走了进来——那是她们的爹!
他头上破了个大口子,鲜血糊了半张脸,衣服也被扯得破破烂烂,沾满了泥土和草屑,看起来骇人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