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油又添了一次。
张希安把那张血迹斑斑的诉状摊在书桌左边,把上下带回来的那几张记录线索的纸摊在右边。
他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孙大勇,押解林王氏的差役,案第二年举家搬走,下落不明。”
张希安手指点着右边第一张纸,然后移到左边诉状上,“林王氏的丈夫林大勇,是押运官,现账目问题被灭口。两个都叫大勇,一个是差役,一个是官。差役孙大勇,会不会是押运官林大勇的亲戚?或者同乡?他搬走,不是不想干了,是怕被灭口。”
上下站在书桌对面,点了点头。
“李四,作伪证的邻居,去年病死了。他老娘前年病死。”
张希安手指移到第二张纸,“诉状上说,林王氏去府衙告状,知府赵德明当面撕了状纸。那李四作伪证,很可能就是赵德明或者周永福收买的。李四和他老娘都‘病死’,太巧了。”
“灭口。”
上下说。
“对。”
张希安手指移到第三张纸,“陈书吏,三年前淹死了。这张诉状,是他藏进卷宗夹层里的。他为什么藏?可能良心现,可能想留个后手。但他死了,淹死的。也是灭口。”
他手指移到第四张纸。
“吴同知,当年审案的推官,判了林王氏斩立决。案后升官,调走,又调回来,成了现在周知府身边的同知。”
张希安抬起头,看着上下,“这是封口,也是利益捆绑。他判了冤案,得了好处,现在和周知府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上下没说话。
张希安把右边所有纸推到一边,两只手按在左边那张诉状上。
纸很薄,血迹已经黑,摸上去有点粗糙。
“十万两。”
张希安说,“景和九年淮州大水,朝廷拨三十万两赈灾,他们贪了十万。林大勇现账目问题,收集证据,被杀了。林王氏拿着证据去告状,状纸被撕,人被诬陷毒杀亲夫,砍了头。孙大勇、李四、陈书吏,这些可能知道内情的人,要么搬走,要么病死,要么淹死。吴同知升官。卷宗被老鼠啃了,重新补录,关键地方全改了。”
他顿了顿。
“一条完整的链子。”
张希安说,“从贪钱,到杀人,到灭口,到篡改证据,到封官许愿。十年了,捂得严严实实。”
上下看着他:“现在证据齐了?”
“齐了,也没齐。”
张希安说,“诉状是指证赵德明和周永福的,但赵德明早就调走了,不知道在哪儿。周永福还在淮州,可我们只有这张纸,没人证。孙大勇找不到,李四死了,陈书吏死了。吴同知和周知府,他们肯定不会认。”
“那怎么办?”
张希安松开手,坐回椅子上。
书房里很静,窗外的天还是黑的,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初冬的凛冽。
“周知府怕了。”
张希安说,“从我们贴告示开始,他就怕了。他写密信想灭李四的口,虽然李四早就死了。他派人盯着驿馆。他不敢拿原始笔录出来,因为根本拿不出来,早就被毁了。”
上下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街角那边,隐约有两个人影蹲着。
“还在。”
上下说。
“让他们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