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阿兰呢?”
韦秀妍追问,心像被什么揪紧了。
“阿兰……”
华老太太的声音里充满无尽悔恨,“她走了。在我们成亲前一个月,一个人离开了村子。有人说她去了南边,有人说她投了江,从此杳无音讯。直到……直到十多年前!”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吕布从未在鬼魂身上见过的复杂光芒——震惊、羞愧,还有无地自容。
“十多年前,老头子被车撞了,重伤住院昏迷不醒,我日夜守着。有一天,一个穿着朴素、风尘仆仆的老妇人找到病房……我一开始没认出来,盯着看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她就是阿兰!”
吕布和林成业、韦秀妍的鬼魂都愣住了。
“真是阿兰!她没死!她辗转外地,帮佣为生,后来嫁了个体弱的工人,生下一女。工人早逝,她独自拉扯女儿长大,又招了个从小是孤儿的女婿。可惜女儿女婿后来却车祸身亡,只留下个小外孙。她又辛苦将外孙带大,日子过得清苦,眼神却依旧清亮。她听说老头子出事,特意赶来探望。”
华老太太哽咽道,“你知道她说什么吗?”
“她拉着我的手说:‘淑芬姐,看到你们都好好的,真好。他虽然还没醒,但气色不错,你把他照顾得很好,我就放心了。’她确实是真心待老头子,毫无怨恨!她还从贴身口袋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三千多元,说是给我买营养品。那是她省吃俭用攒下的棺材本啊!我推辞不要,她却放下钱就跑了!”
华老太太的魂痛苦地蜷缩:“那一刻,我才明白自己偷走了什么!我偷了一个男人刻骨铭心的爱,也偷了一个女人本该拥有的、哪怕平凡却完整的人生!老头子表面与我生儿育女、相敬如宾,可他书房锁着的抽屉里,一直藏着那块泛黄的、阿兰少女时刚学会字就绣给他——歪歪扭扭的‘福’字手帕……他还以为我不知道……”
她望向吕布,眼神近乎哀求:“小伙子!我这一生,占了他的人,占了他的名分,生了他的孩子,却从未走进他心里那个角落。阿兰才是他心口的朱砂痣,是他此生最大的遗憾。我……是个贼!一个偷了别人姻缘,还自以为是的贼!”
“从前我不敢说,一直瞒着!现在我要走了,不能再自私。请你告诉他真相,让他知道阿兰还活着,知道阿兰从未怪过他,也从未怪我,知道那封信和头发我替他收了一辈子。我对不起他,更对不起阿兰!如果……如果他还有勇气,就去看看那个苦了一辈子的阿兰!如果阿兰还在,我真心希望他们能携手余生!我绝不怨他!”
华老太太的魂体愈发透明,几乎消散:“封缸酒在老屋正堂地下埋了七十年,够醇了。这秘密只有我知道。给他两坛,算是我这个‘自私贼’最后一点微薄的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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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如轻烟散尽,只留下一室沉重——那是关于错位、牺牲与漫长沉默的悲凉。
隔壁的哭喊声依旧,宣告着一个生命的终结,也宣告着一个压在另一个灵魂心底六十年、由另一个女人用一生沉默守护的秘密,即将重见天日。
吕布站在原地,只觉手脚冰凉,心头压着巨石。
这是一个被时代与孝道碾碎的爱情悲剧,是华淑芬用一生背负的愧疚,更是阿兰用远离与沉默成全所爱之人的“安稳”
与“孝顺”
。她的爱不是占有,是放手,是祝福,是即便身处苦难也未曾熄灭的守望。这份成全跨越半个世纪,沉重得令人窒息,也纯粹得令人心碎。
“老板?老板?”
韦秀妍的声音在吕布耳边响起,“那老太太是寿终正寝,没想到消散得这么快!”
吕布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普通人的爱恨情仇,真是让人感慨万千。他问崔琴:“嫂子,你这儿有纸和笔吗?我想起点事,想记下来。”
崔琴从床头拿起医生写病历的笔,又把林维娜的病历本一起递给吕布。
吕布道谢后,伏在窗台疾书,将华淑芬所述内容大致记录,并注明“封缸酒”
的位置。他本无意分那两坛酒,自己也不缺这点享用。
写满一页纸后,他随手撕下折好。趁帮崔琴拎包经过第一张病床时,指尖轻弹,纸团恰好落在那位八十多岁老翁额前。他能做的,仅止于此。
跟着崔琴往外走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动静——果然有人发现了。
“谁这么没公德心,随便乱扔纸!还砸到我太爷了!咦?这上面怎么还写满了字呢!‘老头子收’?太爷爷,这是给您的信!”
声音渐渐远去,病房里的故事,却仿佛还在空气中弥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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