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若雪神色不变,只微微颔,唇角噙着一抹清浅的、礼节性的笑意:“汝长老过誉了,晚辈愧不敢当。”
面容冷峻如铁、身着玄色窄袖劲装的冷千锋,亦微微颔。
他今日依旧是那身毫无装饰的玄色劲装,背负那柄古朴连鞘长剑,周身散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如同万载玄冰雕成的人像。
他声音依旧简短冰冷,字字如铁珠坠地,却难得地放缓了一丝语气,显得没那么强的压迫感:“确是求才心切。小友莫怪。”
司家那位儒衫长老,今日换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直裰,外罩同色半臂,手持一册古旧的《南华经》,姿态儒雅闲适,仿佛不是来抢人,而是来赴一场文会。
他抚着修剪整齐的三缕长髯,温和一笑,声音醇厚:“司某亦是此意。小友见识卓,心性质朴慧黠,更难得一片赤子之心,实乃良才美玉,流落山野,明珠蒙尘,实在可惜。若能入我司家,必得倾力栽培,经史子集,道法典籍,任凭观览,绝不藏私。”
阮家那赤膊壮汉,则与这满堂的雅致格格不入。
他依旧只穿一件洗得白的粗布无袖短打,露出筋肉虬结、疤痕交错、泛着古铜色光泽的雄壮臂膀与胸膛。
豹头环眼,满脸络腮胡,声如洪钟,一开口便震得桌上杯盏轻轻嗡鸣:“哈哈哈!小姑娘,俺老阮是个粗人,直肠子,不会说那些弯弯绕绕、文绉绉的漂亮话!俺就直说了,俺瞧你顺眼,对脾气!白日里那番话,说得俺老阮血脉偾张!武道之人,就该有这般天不怕地不怕、混不吝的烈性!来俺阮家,别的不敢夸口,就是祖传的打熬筋骨、淬炼气血的法门多!各种淬体的奇珍异铁、妖兽精血,管够!保管把你练得铜皮铁骨,力能拔山,一拳下去,城墙都得塌半边!”
林豆儿在苏若雪身旁坐着,早已是气得小嘴翘得老高,杏眼圆睁,不时狠狠瞪向那几个“当面抢人”
的家伙,眼中满是不忿与不屑,只差把“岂有此理”
、“无耻之尤”
写在脸上了。
这群人,简直岂有此理!
明明苏姐姐是她们林家先结识的,今日论道也是为林家出战,挣足了脸面!这帮家伙却闻着味儿就凑上来,摆出这般礼贤下士、求才若渴的姿态,简直是……是无耻!
可林家毕竟只是一家,实力虽强,底蕴虽厚,却也不想同时开罪其余五大家族,树敌太多绝非明智之举。
林静渊与林远山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与无奈。
眼下这局面,已成“六国争雄”
之势。
林家占着“近水楼台”
的先机,却也成了众矢之的。
硬拦是拦不住的,只能各凭本事竞争,看谁能开出更让这位苏姑娘心动的条件,或是……静观其变。
苏若雪在这里,已被这般“热情”
包围、软语劝说、明枪暗箭地打探了足足一整日。
从午后被“请”
至这“听竹轩”
,直至此刻华灯初上、夜幕低垂,她耐着性子,与这些修为深不可测、心思深沉如海的老狐狸周旋,脸上的温婉笑意几乎要僵硬,心神更是时刻紧绷,不敢有丝毫松懈。
心中却是暗自叫苦不迭。
她最怕的,便是对方这般彬彬有礼、以势压人却偏要做出礼贤下士的姿态。
若是对方直接翻脸用强,她反倒好办。
大不了撕破脸皮,凭借“纤云步”
的精妙与一身骇人听闻的巨力,伺机突围逃走便是。
纵然风险极大,却也有一线生机。
可如今这般,软刀子磨人,笑脸相迎,糖衣炮弹,让她有火不出,有劲使不上,当真是憋闷得紧,如同陷入一张无形而柔韧的巨网,越是挣扎,束缚越紧。
硬拳打在软棉花上,便是这般滋味了。
“诸位前辈厚爱,晚辈实在惶恐。”
苏若雪再次端起微凉的茶盏,浅浅啜饮一口,清冽微苦的茶汤入喉,带来一丝清明,借此平复心绪。
随即,她轻轻放下那盏价值不菲的甜白瓷茶盏,瓷器与光洁的桌面接触,出极轻微的一声“叮”
。
她抬起清澈如寒潭秋水的眼眸,目光缓缓地、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位神色各异的“大人物”
——叶文轩的温和深藏,汝三娘的媚笑如刀,冷千锋的冰冷审视,司家长的儒雅探究,阮家壮汉的直率热切,以及林家两位长老的复杂与林豆儿兄妹的关切。
然后,她轻轻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在寂静的“澄心堂”
内回荡:“晚辈能得诸位前辈如此青眼,再三垂询,实是诚惶诚恐,愧不敢当。既然诸位前辈执意要测晚辈灵根,以明资质……”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弧度里带着三分坦然,三分自嘲,还有四分难以言喻的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