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之上,正被几位世家长老“热情”
环绕、疲于应付的苏若雪,耳廓忽然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那声音……那语调……那内容……
她霍然转头,清澈如寒潭秋水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电,瞬间穿过下方层层叠叠、摩肩接踵的人海,精准无比地投向那个毫不起眼的混乱角落。
人群外围,一个灰衣青年正满脸惊惶悲愤,与一个拉着他的老汉急切争辩询问。
旁边,站着一个面带古怪笑意、作壁上观的布衣儒生。
“周顺!”
苏若雪心中猛地喊出这个名字,瞳孔骤然收缩如针。
先前去那断龙崖,未能寻到他踪迹,本以为线索已断,谁曾想天意弄人,竟在这玄穹法会百万之众的人山人海中,猝然相遇!
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强自按捺住立刻冲过去的冲动,心念如电光火石般急转。
此刻众目睽睽,尤其是被几大世家的实权长老围着,若贸然抽身离去,疾追一个市井青年,必会引来诸多猜疑,盘问不休。
但周顺近在眼前,且似乎家中陡遭剧变,心神大乱,方寸已失,正是擒拿问讯的绝佳时机!
错过此刻,人海茫茫,再想寻他,便如大海捞针!
“诸位长老,前辈。”
苏若雪迅敛去眸中异色,对围着自己的几位世家长老盈盈一礼,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深深歉意与一丝不容错辨的急切,“晚辈忽然想起,有一桩关乎故人生死、十万火急的私事,必须即刻前往处置。情非得已,礼数不周,万请诸位海涵,容晚辈暂且告退片刻!”
说罢,她不待几人有所反应,对身旁的林豆儿与林守白快而郑重地一点头,脚下步伐一错——那碎花裙裾如被清风卷起的莲叶,身形已如一尾灵动机敏的游鱼,倏然滑出几位长老有意无意形成的“包围圈”
,朝着周顺所在的方位,疾步而去!
她步法看似只是寻常疾行,实则暗合某种玄奥韵律,脚尖每每于地面青石板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向前飘出丈余,度极快,不过几个呼吸间,已如分波劈浪般挤入稠密人群,迅朝着外围移动。
“哎?苏姐姐!等等我!”
林豆儿一愣,急忙喊道,起身欲追。
林静渊、林远山与其他几家长老亦是一怔,没料到这少女说走就走,如此果决,连一句像样的托辞都无。
叶文轩手中轻摇的玉骨折扇蓦地一顿,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望向苏若雪迅疾离去的方向,又瞥了一眼那个角落隐隐骚动的人群,若有所思。
冷千锋面上依旧无甚表情,但目光微微闪动,如寒潭投石。
汝三娘以罗帕掩着红唇,咯咯轻笑,眼波流转:“哎哟,这小妹妹,跑得倒比受惊的玉兔还快。瞧这急切模样,莫不是情郎有难?”
司家儒生与阮家壮汉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疑虑与探究。
而此刻,那混乱的角落里,周顺听罢古老爹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叙述,已是面无人色,身躯晃了两晃,若非扶着旁边一个货摊的木架,几乎要瘫软在地。
他娘亲是前日清晨,天色未明时,如往常般提着木盆去村外小河浣洗衣物,自此一去不返。
村里人沿着河岸上下游搜寻两日,只在距离村落五里外的下游一处回水湾,寻到了一只他娘常穿的、打了补丁的旧布鞋,人却踪影全无,生死难料。
河边湿滑,又有暗流,村中老人皆暗叹,怕是凶多吉少。
“娘……娘啊!”
周顺猛地推开搀扶他的古老爹,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转身就要朝着城外方向拼命冲去。
他要立刻回家!
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啧,这就急着走了?不想知道……是谁干的么?”
那布衣儒生却在他身后,用那慢悠悠、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古怪嗓音,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声音不高,却如同冰冷的钉子,狠狠敲进周顺混乱的耳鼓与心神之中。
周顺狂奔的脚步猛地一顿,如同被无形绳索绊住。
他缓缓转过身,一双眼睛已是血红一片,死死盯住那儒生,嘶声问道,声音沙哑如破锣:“你知道?你知道是谁害了我娘?!说!是谁?!”
儒生却不再看他,反而抬起眼皮,目光似乎穿透杂乱人群,遥遥望向了正快分开人潮、朝这边疾赶而来的苏若雪。
他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喃喃自语般,声音却奇异地放大了数倍,足以让附近数十人清晰听闻:“谁知道呢?或许是仇家,或许是……某些苦苦追寻所谓‘真相’、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