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刻,她指尖只在戒面轻轻抚过,并未将其取出。
一柄随处可得的普通铁剑,不显山,不露水,恰能藏住她的底色与深浅。
林豆儿无心之举,反倒合了她眼下这份不愿张扬的心思。
佩剑寻常,人便也显得寻常。
她抬眸看向樊羡,声如清泉击磬,清晰悦耳,穿透场中杂音:“樊公子可曾读过《太古纪年》?”
不待樊羡回答,她便自问自答,语平缓,如数家珍:“《太古纪年》第七卷‘补天录’中载,‘武尊裂天’之事:上古之时,天柱倾塌,天河倒灌,生灵涂炭。正是三百武道修士,以自身气血为薪,神魂为火,燃魂补天,方阻灭世之灾。”
她目光扫过台下万千修士,缓缓道,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若武道果真微末不堪,何能载入太古正史?何能挽狂澜于既倒,救苍生于水火?”
台下有见识广博者微微颔。
此事确载于《太古纪年》,乃武道光辉一页。
樊羡手中洞箫一转,箫孔对准唇边,轻轻一吹,一缕清音流出,如风过竹林。
他这洞箫非是乐器,而是一柄法宝,名“流云箫”
,可奏音攻敌,亦可施法布阵。
他以箫音略作干扰,淡然道,语气依旧从容:“蛮荒旧事,岂可证今?《玉清总箓》有云:‘炼精化气,炼气化神’,此乃通天正途,步步为营,根基扎实。而武者止步于‘炼精’一层,打磨气血,不修元神,终究是……”
“是蝼蚁?”
苏若雪忽然截断他的话,唇角泛起一抹冷意,眸光锐利如剑,“那敢问樊公子——三千年前‘血月之劫’,北冥渊裂,魔物涌出,荼毒生灵。彼时以武道踏入武神境的镇守使岳擎苍,独守北冥渊七日七夜,半步不退,为仙盟布设‘周天星斗大阵’争取时间,最终道消魂散,尸骨无存。此事,可载于《劫厄录》?”
樊羡神色微凝。
此事乃仙盟公认史实,《劫厄录》上白纸黑字记载,他无法否认。
他放下洞箫,沉声道,语气已不如先前轻松:“确有此事。然岳武神最终道消魂散,尸骨无存,正说明武道终有穷时,不得长生,终究是昙花一现。如流星掠空,虽一时璀璨,转瞬寂灭。”
“好个‘终有穷时’!”
苏若雪踏前一步,步伐不大,却稳如山岳。
裙上碎花无风自动,似有无形气流环绕周身,那是气血自然流转的外显。
她眸光清亮,逼视樊羡:“那请问长生仙道——可能人人成仙?《灵根谱》载明,地品以上灵根者,万不存一。余下众生,便合该俯认命,不得脱?便合该因无缘仙道,而自轻自贱,庸碌一生?”
她这话问得尖锐,直指仙道门槛之高,将无数无缘者拒之门外。
台下许多低阶修士、乃至毫无灵根的凡民,闻言皆是心中一颤,望向苏若雪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复杂。
是啊,仙道虽好,却不是人人可修。
那些无缘者,又当如何?
樊羡洞箫轻点虚空,凝出一道金色道篆,凌空悬浮,符文流转,散玄妙道韵,显是某种辅助法术,可稳心神、增气势。
他以道篆加持,声音更显清越:“仙道贵生,无缘者自可积善行德,求来世福报。而武道耗损本源,压榨气血,实为饮鸩止渴。《黄庭内景注疏》有云……”
“《黄庭内景注疏》第三十七卷,”
苏若雪再度打断,竟一字不差地背诵出来,声音平稳,如诵经文,“‘武修气血如汞,奔腾如江河,然阳亢易折,寿不过三甲子’。可是这句?”
樊羡一怔,下意识点头。
这丫头竟对道藏如此熟悉?
苏若雪眸光转冷,唇角笑意带着讥诮:“那着者清虚子可知——七千年前‘搬山力士’楚狂徒,以武道叩开命门,炼血成罡,寿达三百载,临终之前,更以武道经验指点七位元婴境炼气士突破瓶颈?此事载于《奇人异事录》,樊公子莫非未曾读过?”
台下哗然!
楚狂徒乃是修仙界着名异数,以武道之身享寿三百,已是奇迹,更曾指点元婴炼气士破境,此事广为流传。
苏若雪此刻抛出,恰是最好例证——武道,未必短寿;武修,未必不如炼气士。
许多修士面露恍然,交头接耳。
樊羡脸色终于沉下,握住洞箫的手指微微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