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若雪目露警惕,下意识将怀中两只因恐惧而炸毛瑟缩的小白狐揽紧,迅藏进腰间斜挎的那只绣着胡萝卜图案的粗布袋里,指尖在袋口飞快地打了个活结。
她的声音透过浅绿面纱传出,语调淡漠而疏离,带着不容商榷的坚决:“此乃一路陪伴我的伙伴,并非可供买卖的灵宠货物,不卖。”
她回绝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那生着两撇鼠须、面皮焦黄的中年人闻言,浑浊的眼珠子在眼眶里缓缓转动了两下,并未着恼,嘴角反而扯出一个看似平和、却莫名让人心底毛的弧度。
他手中那杆黄铜烟袋在掌心不轻不重地磕了磕,出“哒、哒”
两声轻响,像是某种无言的算计。
他并未多言,只是深深看了苏若雪一眼——那目光如同黏腻阴冷的湿泥,在两只小白狐藏身的布袋上打了个转,尤其在苏若雪蒙着面纱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仿佛要透过那层薄纱看清她的底细。
随后,他挪开视线,带着身后两名气息沉凝的精壮护卫,不紧不慢地转身,沿着原木楼梯,朝着食肆二楼走去。
脚步声“笃、笃”
地响在木梯上,渐行渐远。
然而,苏若雪灵台之中,那股如芒在背的冰冷警兆并未随之消散。
她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在转身离去的刹那,那看似浑浊的眼眸深处,曾泛起过一层极淡、却令人极度不适的幽光——那绝非人类应有的眼神,更像是一条潜伏在阴暗泥沼深处、锁定猎物后悄然张开巨口的森蚺,冰冷、贪婪、充满耐心,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时机。
这感觉并非全凭虚无缥缈的灵觉。
昔日在那葬夕山脉山神府,她便曾与次身苏清雪联手,镇压过一条修行千载、化为人形的紫纹阴鳞蟒。
那妖蟒名唤“昮蚀”
,在起攻击前,瞳眸便会泛起类似的幽邃寒光,阴毒而森然,如今其本体仍被封印在她指间的白玉戒指之中。
方才那鼠须中年人的一瞥,虽极力掩饰,但那一闪而逝的幽光,与记忆深处昮蚀的蟒瞳何其相似!
都带着对特定“猎物”
的、源自本能的贪婪与渴望。
“难道……真是自己多心了?”
苏若雪凝视着空荡荡的楼梯口,秀眉微蹙,心中念头飞转。
此人气息隐匿极深,表面看去与寻常行商无异,若非两只龙狐异动与她以《玄天素女功》催动灵目观察,绝难现其身上笼罩的那一丝淡淡凶戾之气。
他究竟是何来历?
是专修邪功、猎取生灵魂魄修炼的魔道修士?
还是……对龙狐这类拥有特殊血脉的灵兽别有图谋?
“香料与火”
食肆内,喧嚣声浪很快重新淹没了这一角的短暂寂静。
烤肉的焦香、香料的辛烈、酒液的醇厚,与鼎沸的人声混杂在一起,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凝滞与暗涌从未生。
林豆儿点的满满一桌斯波灵膳恰在此时如流水般呈上,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赤铜大盘中堆叠着烤得滋滋冒油、撒满深红“玛萨拉”
香料的各色肉块,金黄的馕饼摞成小塔,盛在手抓饭的陶钵热气蒸腾,鹰嘴豆泥洁白如雪,薄荷酸奶翠绿沁人,还有焦香扑鼻的烤包子……琳琅满目,香气交织,令人食指大动。
苏若雪暂时按下心头翻涌的疑虑,决定静观其变。
她重新坐定,与林家兄妹开始享用这顿颇具异域风情的晚餐。
林守白生性温雅守礼,即便腹中饥饿,仍下意识地端坐执箸,想要维持世家公子用餐时的从容仪态。
他正欲夹起一块看中的、烤得焦脆的羊肋排,却不料自家妹妹林豆儿早已将什么“食不言、寝不语”
、“细嚼慢咽”
的规矩抛到了九霄云外。
只见林豆儿双眼放光,直接伸手从大盘中抓起一块比她手掌还大的、连着骨的烤羊羔肉,也顾不得烫,张嘴就是一大口,油脂混合着香辛料顺着她白皙的手指和嘴角流下,她却浑不在意,一边鼓着腮帮子奋力咀嚼,一边含混不清地招呼苏若雪:“唔……苏姐姐,快、快吃!别学我哥那样磨蹭!咱们修行之人,餐风饮露、辟谷服气是常事,难得遇到这等美味,就该甩开膀子,大快朵颐才痛快!学那些凡俗闺阁小姐小口抿食,多没劲!”
说着,她又抓起一张烤得酥脆的馕饼,“咔嚓”
一声掰开,夹上大块炖得烂熟、香料入味的牛肉,又狠狠挖了一大勺绵密咸香的鹰嘴豆泥抹在上面,直接塞到苏若雪手里,眼神热切地催促:“尝尝这个!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