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我已听从你的安排,让那小姑娘将九尾龙狐救走,可是……”
慕游的声音在这空旷寂静的冰晶空间中响起,带着几分迟疑与困惑。
他微微躬身,态度恭敬,朝着前方空无一人的虚空行礼。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祭坛前的空间泛起一阵细微的涟漪,如同水波荡漾。
紧接着,一道身影凭空浮现,由虚化实。
那是一名面容儒雅,留有三缕长髯的俊朗儒生,约莫三十许岁。
他身着月白文士袍,袍身以银线绣着疏淡的云纹,外罩一件淡青鹤氅,氅衣边缘以同色丝线锁边,做工极为考究。
腰间悬着一枚温润无瑕的羊脂玉佩,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儒生负手而立,背对着慕游,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气息浑然一体,圆融自然,若不是在这寒气森森、威压暗藏的断龙崖最深处,任谁看了都会以为这不过是个气质出众的普通读书人。
“夫谋大鼎者,不察镬耳之垢;图远疆者,岂数辙间之砾?”
儒生并未转身,而是徐徐开口,声音清朗温润,如玉石相击,又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从容。
他手持一柄象牙骨扇,扇面绘着寒江独钓图,此刻正一边轻摇折扇,一边曼声吟诵:“昔禹导洪,裂山陵而容浊浪;周封建祚,裂宝玉而固诸侯。故智者临局,目及星河之变,心量四海之渊。黍离可舍,以成仓廪之实;槛楼可覆,以筑灵霄之台。蚁穿九仞之堤,非力胜也,隙纵之祸;鹏转千里之壑,非羽丰也,风托其势。是故明主不断刍荛之细,而察丘壑之形;不汲汲于庖厨之怨,而谋钟鼎之序。今有操斛而忧溅尘者,市井之匠也;负山而虑折草者,匹夫之虑也。”
他顿了顿,折扇轻合,在掌心敲击一下,继续吟道,语气愈然:“真人居高观宙,见百代之奔流如一线悬川——雪压青松岂损干?云遮皓月转增辉。但使根脉通黄泉,枝叶贯苍穹,何妨暂屈龙蛇之躯,以纳八荒之气?”
最后,他朗声念出四句偈语,声音在冰晶祭坛间回荡,带着一种玄奥的韵律:“不窥牖见天道,不燃烛照幽冥。舍得庭前芥子,方收天外昆仑。万姓仰其辉,而不知其辉之所肇——盖藏机于忽微,致远于毫芒,此安天下之枢机也。”
吟诵完毕,儒生手腕一翻,折扇“唰”
地展开,又轻轻摇动起来。
在这寒冷刺骨、呵气成冰的洞窟深处摇扇,这举动看似怪异,却自有一股名士风流、然物外的气度。
他热吗?
自然不热。
这只是他心境外化的一种习惯罢了。
慕游静立原地,用左手食指轻轻挠了挠右手手背,神色专注,认真品味着对方话语中的深意。
待对方吟诵完,那儒生方才缓缓转过身来。
正面看去,这儒生相貌颇为英俊,剑眉入鬓,目若朗星,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三缕长髯更添几分飘逸。
只是其眉眼之间,隐隐流露出一丝桀骜不驯与放浪形骸之气,仿佛这世间礼法、规矩,皆不放在他眼中。
他周身气息依旧浑然一体,深不可测。
“你也无需心忧,”
儒生看着慕游,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此事由我私自决定,若日后真酿成什么祸患,也因由我一人担之,牵扯不到你,更牵扯不到云水渡。”
他轻叹一声,那叹息声中并无多少愁绪,反倒有种“虽千万人吾往矣”
的决然,继续说道:“云水渡那边,我会亲自去走一遭,说明情由。你尽管做好自己的事即可。这‘九寒葬龙印’封印祭坛,从今日起,你也不必再守了。此间因果已了,你且回宗门去吧。”
慕游闻言,神色一肃,整了整衣冠,朝着儒生郑重其事地躬身作揖,行了一个大礼,口中称是:“谨遵先生吩咐。”
当他直起身时,眼前哪还有那儒生的身影?
方才所立之处空空如也,唯有冰晶折射的幽蓝光芒微微晃动,仿佛那人从未出现过一般。
慕游独自立于这冰冷的祭坛之前,沉默了许久。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心念微动,那柄莹白如玉的“云水剑”
便浮现于掌上,静静悬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