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穹,灰雀巷。
这条巷子深藏在玄穹城西南角,巷窄檐低,青石板路经年累月被雨水冲刷,已磨得光滑如镜,映着两侧低矮房舍斑驳的墙影。
巷中多是小门小户的普通人家,偶有几间铺面,卖的也是最寻常的油盐酱醋,与城中心那些飞檐斗拱、金碧辉煌的楼阁殿宇相比,此地着实寒酸得紧。
巷子最深处,有一座破落的宅院,门楣上挂着一块掉漆的木匾,依稀可辨“渡仙门”
三个字。
堂内陈设简陋,几张瘸腿的方桌,数条吱呀作响的长凳,墙角堆着些破旧杂物,散着淡淡的霉味。
此时,上方主位,坐着一名身穿半新不旧藏青色道袍、头戴莲花冠的中年道人。
这道人约莫四十许岁,面皮白净,三缕假须修剪得整整齐齐,只是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时不时闪过一丝阴鸷之色。
此人正是渡仙门宗主,善渡真人。
在善渡真人对面,站着一名杵着羊头拐杖的干瘦老者。
老者看年纪至少七十往上,头稀疏花白,在头顶勉强挽了个道士髻,用一根木簪固定。
他身形佝偻,脸上皱纹如沟壑纵横,一双老眼浑浊,此刻正忧心忡忡地望着善渡真人。
此人便是渡仙门大长老公羊牧。
“宗……宗主,”
公羊牧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您……您为了把那丫头骗去断龙崖,怎可真的立誓,就不怕……怕天道反噬吗?”
善渡真人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
他端起桌上那只缺了口的粗陶茶碗,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劣质茶水,方才缓缓开口:“你有所不知,那周顺确实去了断龙崖,这点我并没说说谎,因此也算不得是违背誓言。”
他放下茶碗,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出“笃笃”
的闷响,继续道:“只是周顺并没有深入其中,只是在最外围收集一些品质与年份较低的灵草。若是此女真的着急寻对方,定然会冒险进入深处,只要她敢进去,以她的修为来看,必定九死无生。”
说到这里,善渡真人脸上的讥诮之色更浓,眼中闪过一丝阴恻恻的得意:“竟敢找我渡仙门的晦气,本真人只是略施手段,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取其性命。这叫借刀杀人,不沾因果,岂不妙哉?”
“妙啊!门主真是妙啊!”
公羊牧闻言,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顿时堆起谄媚的笑容,连忙拍起了马屁。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中羊头拐杖重重顿地,出“咚咚”
的声响,以示激动。
或许是觉得拍得还不够,他转过身,朝下方那群或坐或卧、东倒西歪的渡仙门弟子使了个眼色。
那些弟子大多衣衫破旧,面有菜色,有的靠在墙角打盹,有的蹲在地上抠脚,有的则凑在一起低声嘀咕,全然没有半分修仙之人的气象。
此刻得了大长老的眼色,众人瞬间如打鸡血般,齐齐从地上蹦起,站成一排,清了清嗓子,开始齐声唱道:“咱宗主,神通大,脚踢深海蛟龙王!咱宗主,心眼亮,夜半偷光补月亮!咱宗主,仁义广,路边蚂蚁扶过江!什么?宗门大殿掉块瓦?——那是宗主昨夜练功引雷响!什么?库房只剩三粒粮?——那叫仙缘自会天来养!劝新人,莫要慌,跟着宗主有方向!今日裤衩打补丁,明日仙晶堆成墙!若问何时能飞升?”
善渡真人捋须笑盈盈:“待我突破十五境,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前提是…先把本月供奉交齐整。”
唱到最后一句,众人声音骤然拔高,随即又迅低落,齐齐缩了缩脖子,各忙各的去了,装作没听见最后那句“交供奉”
。
大长老公羊牧见善渡真人蹙起眉头,似有不悦,连忙讪笑着打圆场:“宗……宗主,咱们渡仙门虽然……虽然清苦了些,但好在弟子门人还算争气,都……都愿掏空家财,为宗门建设出力。”
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不可闻。
但善渡真人却是很受用,他捋了捋颌下短须,脸上露出几分自得之色。
毕竟,他是一宗之主,虽然这门派寒酸了些,但好歹也是个宗主不是?
“报!禀宗主,周顺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