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若雪原本全神贯注地记忆、领悟着方才那套精妙绝伦、意境深远的拳法,脑海中正将一式式画面、一句句拳诀飞速串联、咀嚼。
此刻听到胡舟这最后一句带着明显笑意的补充,她蓦地睁大了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长长的睫毛忽闪了一下,眸中闪过一丝恍然大悟的亮光,旋即又化为哭笑不得的复杂神色。
原来如此!
也就是在昨日晚膳,这古怪老头硬是逼着自己饮那后劲猛烈、让她醉了一宿的“野猴儿酒”
,并非纯粹是为了捉弄她、看她出丑,更像是一场酒量的考验。
她是真的没想到,其中竟还隐藏着这层深意!
是了,这套拳法既然名为《饮江河》,精髓在一个“醉”
字,那么“饮”
便是题中应有之义,而这“饮”
的对象,恐怕不仅仅是想象中的“江河”
,更是实实在在的、能催发“醉意”
的杯中物——酒!
烈酒,不仅仅是激发气血、壮人胆气的媒介,更是引动这套独特拳法真意、沟通那浩渺“江河”
之势、甚至能在关键时刻增幅威力的重要“引子”
。
想通此节,苏若雪心中对胡舟那看似粗疏随意、实则步步为营、暗藏玄机的教导方式,不由地再生出几分更深的敬意与叹服。
这份安排,这份看似不近人情、实则用心良苦的铺垫,远非简单地传授几招几式、讲解几句口诀可比。
这老头,肚子里是真有货,教起人来,可说是一套一套的,颇有其手段。
胡舟将苏若雪脸上那瞬间闪过的恍然、明悟、以及随之而来的复杂神色尽数收于眼底,浑浊的老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但他面上却丝毫不显,只像是不耐烦似的挥了挥手,粗声粗气地催促道:“还愣着作甚?光看就能会了?天上掉馅饼也没这么美的事儿!别傻站着,过来,照着老夫刚才的样子,打一遍给老夫瞧瞧。不用你喝酒,也不用你追求什么拳意,能囫囵吞枣、照猫画虎地把这九式拳架子从头到尾、大致不差地打上一遍,就算你今日勉强过关,没白费老夫这番口水与美酒。”
苏若雪闻言,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中激荡的情绪与方才烙印在脑海中的拳法影像一同压下、沉淀。
她走到院子中央,那片被晨光照得亮堂堂、也被胡舟方才演练时无形气劲拂扫得格外平整的黄土空地之上。
她先闭上了那双清亮明澈的眸子,在脑海中,将胡舟方才从“酩酊起”
到“归墟葬”
,九式拳法的每一个细微动作、步法转换、身形起伏、乃至眼神的顾盼、呼吸的节奏,以及对应的九句玄奥拳诀、其中蕴含的刚柔变幻之理,如同展开一幅无比精细的画卷,从头至尾、纤毫毕现地飞快回顾、梳理了一遍。
得益于她那份近乎过目不忘的卓绝天赋,以及这些时日在胡舟非人捶打下被动锤炼出的、对自身筋骨气血感知入微的能力,那些画面、声音、乃至当时空气中弥漫的“势”
,都清晰无比地印刻在她的心神之中,仿佛刚刚发生。
她蓦地睁开双眼,眸光已是一片沉静深邃,如同古井无波,倒映着头顶枝叶缝隙间漏下的细碎天光。
没有去拿酒——此刻首要之务,在于尽可能精确地模仿其“形”
,至于“意”
与“引”
,那是日后水磨工夫与机缘之事。
她回忆着胡舟“酩酊起”
时那种由内而外、浑然天成的醉态,脚下先是不自觉地微微一晃,身形随之轻轻摇摆,尝试着踏出那看似虚浮踉跄、实则每一步距离、角度、轻重都暗藏玄机的“醉步”
,双手模仿着胡舟低垂与微抬的姿态,略显生涩,却也有模有样地摆开了《饮江河》的起手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