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平老师的办公室里弥漫着熟悉的粉笔灰、旧书页和茶叶沫子的混合味道。
他接过我熬夜修改、揉得有些皱的稿子,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标志性的老花镜,凑在台灯下,一行行看得极其仔细。红蓝铅笔在纸页上缓慢移动,留下细密的批注痕迹。
“‘孤军奋战’…”
孙老师用红笔在那个词上圈了个圈,轻轻摇头,“这个词,个人悲壮色彩还是太浓了。”
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莫羽,楚主任说得对,你是代表留下的所有同学声,代表四中这个集体!要把‘我’字,换成‘我们’!把‘油田四中’这块牌子,时时刻刻顶在最前面!精神气要提起来,悲情戏要收起来。”
他一边说,一边在稿纸上飞快地圈改着:“这里,‘证明自己’,改成‘证明四中的实力’!对!还有这里,‘孤独的长跑’,太丧气了,改成‘我们共同的冲刺’!要响亮!要有劲儿!”
孙老师放下笔,把改得密密麻麻、像打翻了调色盘似的稿子递还给我,脸上露出一丝鼓励的笑意:“抓紧时间,按这个思路再顺一遍。记住,你身后站着的,是整个初三留下来拼杀的战友!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吱呀”
一声被推开一条缝,刘莉莉那颗扎着乱蓬蓬马尾辫的脑袋探了进来,脸上堆满了狡黠又讨好的笑容。
“报告孙老师!”
她声音清脆得像铃铛,“李‘政委’…呃,李磊班长让我来问问,放学后年级值日安排,是照旧还是调整?”
孙平老师被打断思路,无奈地摆摆手:“照旧照旧!李磊自己定就行!”
“好嘞!”
刘莉莉应得飞快,目光却像扫描仪一样在我和孙老师手里的稿纸上溜了一圈,趁孙老师低头喝水的功夫,她飞快地朝我做了个口型,无声地夸张模仿着楚江南黑脸的样子,然后又迅切换成加油打气的拳头,最后做了个“溜了溜了”
的手势,缩回脑袋,门被轻轻带上。
孙老师浑然不觉,只听见门外隐约传来忍俊不禁“嗤嗤”
的笑声。
周五,放学铃声早已响过,喧闹的校园渐渐沉寂。
年级组办公室里只剩下楚江南和我。
窗外的光线已经有些昏黄,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映得更加冷硬。
他拿着我最终修改誊抄整齐的稿子,靠在吱呀作响的旧藤椅背上,眉头微锁,逐字逐句地审阅着。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老式挂钟“咔哒、咔哒”
的秒针走动声,像小锤子一样敲在人心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楚江南放下稿子,手指关节重重敲在坚硬的木质桌面上,出沉闷而果断的“笃”
的一声。
“‘哪怕在最普通的副本,也要刷出sss级的评价!用我们的成绩,让所有人看到——油田四中,一样能行!而且能行得漂亮!行得硬气!’”
他低沉的嗓音清晰地重复着我稿子里的核心句子,脸上那层万年不化的冰霜似乎被某种炽热的东西从内部灼烧、撬开了一丝缝隙。
他那双总是锐利逼人的眼睛里,罕见地闪过一丝近乎滚烫的赞许:“好!要的就是这个!这股子不服输、敢亮剑的劲儿!四中的荣光,靠的就是你们这样的学生,用汗水和成绩,一砖一瓦地扛起来!”
他拿起桌上的英雄牌钢笔,拔开笔帽,在稿子页最上方,龙飞凤舞地签下两个力透纸背的大字——“同意”
!墨迹淋漓,带着千钧重量。
“就它了!”
楚江南把稿子递还给我,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微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确实存在,如同冰封湖面上一道转瞬即逝的涟漪,“好好准备!周一大操场,给我吼出来!让全校都听见!”
3月18日,上午9点整,油田四中大操场。
初春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带着融融暖意。
八个毕业班的方阵整齐排列,蓝白相间的校服汇成一片蓄势待的海洋,在阳光下泛着青春的光泽。
鲜红的巨幅标语——“奋战百日,无悔青春!冲刺中考,再创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