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指缝里的沙子,悄无声儿地溜到了十点。
宿舍楼里的喧嚣像退潮般渐渐平息下去,只剩下水房偶尔传来一两声水龙头的嘀嗒,和远处马路上模糊的车声。
3o6室的灯也熄了,室友们或躺或卧,出轻微的鼾声或翻身声。突然!
“唰——!”
一道雪亮刺眼的白光,毫无征兆地从门上方那个小小的玻璃窗里直射进来!
那光柱像精准制导的导弹,“啪”
一下,结结实实地打在胖子那张因漫画情节正眉飞色舞、表情极度投入的圆脸上!瞬间把他照成了“人形探照灯”
,连鼻孔里的鼻毛都清晰可见!光线也扫过其他几张床铺,能模糊看到室友们被惊醒、慌忙闭眼装睡的身影。
“3o6!张晓辉!”
宿管李大爷那带着浓重本地口音、极具穿透力和爆力的怒吼,伴随着一大串钥匙猛烈晃动的“哗啦哗啦”
声,在门外炸响!那声音震得门板都在抖,“几点了?!啊?!还看这些个闲篇儿!手电筒!给我收起来!灯都灭了不知道吗?!眼里还有没有纪律?!要不要我老人家善心,帮你把这点儿小宇宙也给彻底熄喽?!省得你在这儿燃烧!”
胖子张晓辉的反应堪称神!绝对是他这辈子最敏捷的时刻!“嗷呜!”
一声怪叫,堪比被踩了尾巴的猫,手里的漫画书“嗖”
一下被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塞进了枕头最深处,还用力拍了两下压实。整个人“哧溜”
就缩进了薄被里,瞬间裹成了一个巨大的、只露出后脑勺的蚕蛹!动作快得绝对越了漫画里圣斗士的瞬移!
我也吓得一激灵,心跳到了嗓子眼,赶紧把还剩小半瓶的牛奶瓶塞到床底下最里面,拉过被子蒙住头,屏住呼吸。
其他几个装睡的室友也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门外,李大爷那威力巨大的手电光柱又在狭小的宿舍里不甘心地、地毯式地扫射了两圈,光斑在墙壁和天花板上乱晃,确认没有其他“敌情”
,才伴随着一声恨铁不成钢的“不像话!年纪轻轻不学好!”
,以及钥匙串哗啦声和渐渐远去的、重重的脚步声,慢慢消失。
黑暗重新统治了3o6。
一片死寂中,只有我们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半晌,胖子张晓辉闷闷的、带着劫后余生庆幸和无限委屈的声音,从他那“蚕蛹”
深处幽幽地、断断续续地飘了出来,气若游丝:
“我的天马……流星拳啊……差一点儿……就差那么一丢丢……就被李大爷的……‘正义制裁光束’……给……给彻底……ko了……连圣衣……都保不住……”
我闭上眼睛,眼皮依旧像挂了铅块,沉甸甸地往下坠。
但晓晓纸条上那只张牙舞爪的“带壳的”
、孙老师慢悠悠的“别摔碎月亮”
、费老师那“欠下的早晚得还”
、掌心牛奶瓶残留的温热触感、胖子被手电筒瞬间照成“人形灯泡”
的滑稽惨状…………所有这些画面和声音,混杂着粉笔灰的味道、新被褥的棉布味、淡淡的脚汗味,还有窗外不知疲倦的夏虫唧唧复唧唧的鸣唱,一股脑儿地涌上来,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这声音,这气味,这光影,构成了我对初三毕业班这漫长一夜的最初记忆。
窗外的虫鸣声格外清晰,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它们像是在为这场刚刚拉开沉重序幕的、名为“中考”
的漫长马拉松,吹响了第一声带着夏夜燥热与青草气息的号角。
而我们这些被关在夜自习牢笼里的“困兽”
,懵懂,躁动,带着初入樊笼的不适与小小的反抗,还远未真正意识到,当这笼门最终开启之时,便是我们各自奔向未知远方的起点。此刻,只有头顶那似乎永远在嗡嗡作响的惨白色的灯管,是这漫长征程最初的见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