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师点点头,慢悠悠地踱过来,目光在我脸上停顿了几秒,带着年老父亲看自家不争气儿子的关切:“莫羽啊!”
他开口了,还是那慢条斯理的调调:“感觉怎么样?这头一天上晚自习,就跟头一回进大观园似的,眼花缭乱,找不着北了吧?我看你那物理课前半段,那魂儿啊,飘得比氢气球还高,费老师那教鞭差点给你当定魂针使了。那场面,啧,挺值回票价!”
我脸腾地一下红了,想起被当众点名的窘迫和晓晓那“带壳的”
警告,臊得慌:“还……还行,孙老师。就是……就是刚开始,有点儿……有点儿不适应,犯困,跟晕船似的。”
“嗯,正常。”
孙老师理解地点点头,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动作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刚开始都这样,生物钟它也得倒时差不是?关键啊,得尽快把这根弦儿调准喽。弦绷得太紧,”
他做了个拉弓的姿势,弓弦绷得直直的:“‘啪’,断了。可你要完全松下来,”
他两手一摊,肩膀一耸,带着点无可奈何的幽默:“那箭可就射不出去喽!软中华也救不了急。记住喽,有啥沟沟坎坎,随时来找我,办公室,或者我宿舍,都行。”
“身体,”
他指了指心口,表情认真了点,“是革命的本钱。别硬扛,扛不住,知道不?咱不兴打肿脸充胖子那一套。”
说着还瞥了一眼旁边的张晓辉。
“嗯!知道了!谢谢孙老师!”
孙老师这接地气又透着关切的话,让我心里暖烘烘的,赶紧认真点头。
“得,都麻溜儿回去洗洗涮涮,早点儿歇着,养精蓄锐!这仗啊,才刚开头呢!”
孙老师挥挥手,背着手,慢悠悠地踱开了,背影融进宿舍楼的阴影里。
推开3o6室的门,那股子混合着汗味、新晒被褥的太阳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青春脚丫子味儿,扑面而来。宿舍里已经回来了好几个人,低声交谈着。
胖子张晓辉像泄了气的皮球,咣当一声把自己砸在他的上铺,弹簧床垫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满足地叹息:“啊——朕的紫禁城!朕的龙榻!可算回来了!想死我了!”
他迫不及待地翻身,撅着屁股在书包最底层一阵摸索,掏出一本边角都卷成波浪形的《圣斗士星矢》漫画,封面上星矢正挥拳燃烧着小宇宙:“嘿嘿嘿,黄金十二宫的妞儿们……呸呸呸,黄金圣斗士们,胖爷我披荆斩棘来啦!”
我则像一摊烂泥似的瘫在自己靠窗的下铺,手里还攥着那个温热的牛奶瓶,瓶身上凝满了细密的水珠,摸起来湿漉漉、滑腻腻的。
窗外,其他宿舍男生的笑闹声、水房里哗啦啦的洗漱声,还有不知道谁在用破锣嗓子吼着“妹妹你坐船头啊,哥哥我岸上走……”
,交织成初三住校生活的背景音,吵吵嚷嚷,又莫名地真实。
“哎,莫羽,”
胖子张晓辉从上铺探出半个圆滚滚的脑袋,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眼睛还警惕地瞟着门口,生怕“楚霸王”
或者宿管从天而降,“你说欧阳这会儿……是不是还在楚霸王办公室门口当门神呢?他那宝贝疙瘩篮球,我看悬喽,八成得充公,支援学校体育建设了。楚霸王那脾气,能饶了他?”
他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的嘿嘿笑声,又有点兔死狐悲的同情。
我拧开牛奶瓶盖,小心地喝了一口。温热的、带着点奶腥味的液体滑进喉咙,竟然奇异地安抚了紧绷了一晚的神经。
“谁让他顶风作案……‘楚霸王’眼皮底下打游击,胆儿也太肥了。”
我顿了顿,想起欧阳那股天不怕地不怕、认准了篮球就是命的劲儿,“不过,他那脾气,我估摸着,明天……他还敢。”
“嘿!那必须的!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篮球故,二者皆可抛嘛!欧阳那是真汉子!”
胖子深表赞同,盘腿坐好,把漫画书摊在腿上,美滋滋地翻开,嘴里开始抑扬顿挫地配音效,“看招!天马——流星拳!咻咻咻咻……轰隆!哎呀,米罗的猩红毒针!胖子我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