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宝宜。”
他唤她,连名带姓。
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低,很轻,像一片落叶: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她当然知道。
她在做一件从没人做过的事。她在金殿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拒绝了皇后之位。
这件事一旦做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从此以后,她就是那个“不肯当皇后”
的女人。朝臣会议论,后宫会猜疑,天下人会不解。她会被说成不识抬举,会被说成恃宠而骄。
但她不在乎。
她跪在那里,脊背挺直。汉白玉的地砖冰凉刺骨,那凉意从膝盖一路往上蔓延,渗进骨头里。她感觉到那凉意,但她没有动。
她只是在等。
等他回答。
沈昱看着她。看着她的发顶,看着那根玉簪子,看着她挺直的脊背。
良久,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只来得及在嘴角一闪,便收了回去。但那笑容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无奈。
像是自嘲。
然后他动了。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御座。
他的脚步很慢,靴底踏在汉白玉的地砖上,一下一下,不紧不慢。那脚步声在寂静的殿内回荡,笃,笃,笃——像有人在远处敲着丧钟,一声一声,催着什么东西慢慢死去。
“准。”
一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叶。但在满殿的寂静里,那一个字像一块巨石砸进深潭,激起千层浪。
群臣哗然。
那些压抑已久的议论声终于爆发出来,像一锅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有人惊呼,有人叹息,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忍不住往前挤了挤,想看清御座上那个人的表情。
但那个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十二旒冕冠垂落,遮住了他的脸,遮住了他所有的情绪。
“臣妾谢恩。”
秦宝宜听见那个字从御座上飘下来,落在她耳中。
她没有抬头。她只是稳稳当当站起来,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向殿外走去。
走到殿门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宝宜。”
是沈昱。
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满殿的人听见:
“贵妃,便贵妃吧。”
他像是在处理一桩微不足道的家事,当着群臣的面,把大事化小。
顿了顿——
“但正阳宫,还是你住。”
秦宝宜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一切如她所料。
日光从殿门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望着那一片光亮,望着那外面的天空。天很蓝,蓝得透明,像一块上好的青玉。
沈昱眼睁睁看着她走,愤怒似乎也被她一并带走,只是分神想起来那年海棠树下,她仰着脸看他的样子。
——那时她满眼都是他。
如今她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