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还是秦宝宜,她不做皇后,别人也坐不上去。
沈昱想要刚到手的皇位安稳,就必须让重臣相信,沈秦两姓一如既往,军权安定、边境安稳。让人相信,秦宝宜只是在耍小脾气,他作为明君,不会混淆私情与朝政。
怎么证明?
对内,继续敬她。继续宠她。继续纵容她“闹脾气”
。对外,秦家军权不动、恩宠如旧。
他越是演“夫妻和睦”
,就越动不了秦家。
而她,需要时间。
证据。人。来龙去脉。她缺的东西太多。
沈昱忙着安抚朝臣、应付开始分裂的政局时,她可以慢慢查,慢慢等,慢慢布。
这些念头在她心里转过,不过几息。她望着沈昱,望着那张她看了五年的脸,然后——
她顺从地被他牵着,往御阶走去。
众臣敛声屏气,但上千双眼睛都盯着他们。那目光密密麻麻的,如芒在背。
走到御阶前,他还要拉着她往上走。
她停下来。
沈昱感觉到她的停滞,转过头来看她。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指节微微收紧,又加了些力道,想把她拽上去。
她没有动。
“秦宝宜。”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只有她能听见,“听话。”
比方才更沉,更冷。那层宠溺的壳子底下,终于露出了一点本来的颜色。
秦宝宜望着他。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上上下下地描摹着,看得极慢,极细,像在重新认识一个人。
从眉眼,到鼻梁,到嘴唇,到下颌。每一寸都看过去,每一寸都停留很久。
冕旒垂落,珠串轻轻晃动。她看着那些晃动的珠子,看着它们后面那张温润如玉的脸。那张脸她看了五年,闭着眼也能描摹轮廓。此刻看着,却觉得陌生。
她看了很久。久到他攥着她的手开始微微发抖,久到御阶下的群臣开始窃窃私语,久到那细碎的声响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一波一波,涌进这死一般的寂静里。
然后她跪下。
刚屈膝,他的手便猛地收紧,把她往上拽。
她任他拽着。他的手指陷进她的腕骨,勒出深深的印痕。疼。但她没有挣,只是看着他,继续往下坠。
膝盖触底的那一瞬,满殿轰然。
群臣再也忍不住了。那些压抑了许久的惊疑、惶惑、交头接耳,像开闸的水一样涌出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像无数只虫子在暗处爬动,沙沙沙沙,听得人头皮发麻。
沈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攥着她的手,攥得指节泛白。他没有再往上拽。他就那样站在她面前,垂着眼看她。冕旒垂落,遮着他的脸。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那些白玉珠串在轻轻晃动。
他也在忍。
“起来。”
他的声音压成一线,带着警告。
秦宝宜没有起。她跪在那里,脊背挺直,像一棵树,扎了根的。抬头,与他对视。
然后她开口,一字一句,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耳中:
“臣妾无德无嗣,不堪正位中宫——请自降为贵妃。”
倏地,满殿寂静。
沈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手还攥着她的手臂,力道重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但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震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看着她,像从不认识她。
良久,他终于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