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大典当日,秦宝宜不到卯时就醒了。
身边的位置已经凉透——沈昱丑时便起身入宫,寅时告祭天地祖宗,卯时在太和殿接受百官朝贺。今日是他登基的日子,也是她封后的日子。
封后大典本不必在今日。新皇登基,万事纷繁,封后大典通常要择吉日另办。但沈昱坚持。
“你是朕的发妻,”
那夜从地牢出来,他握着她的手这样说,“自要让群臣看见帝后和睦。”
她不是他的妻子,是他立威的工具。
青黛站在身后,替她通发。一下,一下,梳齿穿过发丝,带着细微的沙沙声。
“主子,翠翠传话说,在登基大典与封后的间隙,能见冯坤一面。”
天光大亮时,她乘轿子进了午门。
封后大典之前,皇后需在交泰殿候场——这是规矩。轿子在交泰殿前停稳,青黛扶着她下来。
殿门敞着,里头站着一排人,皆是尚宫局的女使,穿着统一的青色宫装,垂首而立。
见她进来,为首的女使迎上前,屈膝行礼:“奴婢是尚宫局司珍许氏,为娘娘梳妆。”
秦宝宜的目光从她们脸上扫过。
六个人。生得寻常,穿着寻常,眉眼间带着宫人特有的恭谨与疏离。
“都进来吧。”
她说。
殿门在身后阖上。
六名女使围上来,替她宽衣、净面、梳头。许司珍站在她身后,握着梳子,一下一下替她通发。
“娘娘,今日的凤袍有些繁复,奴婢先替娘娘试穿一遍,免得误了时辰。”
秦宝宜看着镜中那双眼睛。
“好。”
许司珍放下梳子,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翟衣。金线织就的翟纹在烛火下明明灭灭,像无数只细小的眼睛。她捧着那件翟衣,走到屏风后面。
秦宝宜站起身,跟了过去。
“凤袍已经备好,但娘娘要先换上这个。”
许司珍从身后女使手里接过一套衣裳——青灰色的宫装,料子寻常,样式普通,正是尚宫局女使的服饰。
秦宝宜明白了。
“翠翠姑娘说,娘娘想见的人,只能在这个时辰见。错过了,怕就再也没机会了。”
秦宝宜不再多问。她接过衣裳,转到屏风后,飞快地换上。青黛替她系带子时,手在抖。秦宝宜按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没事。在这等我。”
她从屏风后转出来时,六个女使已经站成一排。许司珍正在端详另一个女使——那女使的身量、脸型,与她有六七分相似。许司珍从袖中取出一盒脂粉,在那女使脸上涂抹起来。
秦宝宜看着那女使的脸一点点变化,眉形被修细了些,唇色被调淡了些。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那张脸竟然有了几分她的影子。
“她留在这里,装作娘娘正在梳妆。”
许司珍压低声音,“娘娘有个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无论话说没说完,都必须回来。”
秦宝宜点头。她转身要走,却被许司珍拉住了手腕。
“娘娘。”
许司珍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养心殿那边,太子殿下留了人。冯坤还活着,但被看得紧。娘娘只能从后殿的角门进去,那里有个当值的小太监,他会带娘娘去见冯坤。”
交泰殿的后门通向一条夹道。夹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是高高的宫墙,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光。秦宝宜走在里面,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回响。那回声在夹道里来回弹撞,像有人在身后跟着她,一步,一步,一步。
她不敢回头。只是加快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