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端起酒盏,又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结滚动,他搁下空盏,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箸茱萸蜜饯放进她碟中,动作与往常别无二致。
“为何不与孤商量?”
秦宝宜歪了歪头,似是不解。
“这是臣妾的职责。”
她说,语气理所当然,“臣妾是太子妃,掌东宫内务,处置谋害子嗣的妾室,是本分。殿下为皇上驾崩而伤怀,臣妾不忍打扰。”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何况,家丑不可外扬。宗亲都在京中,这事若闹大了……”
她看着他,轻轻一笑,“丢脸。”
那“丢脸”
二字,她说得极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泛起几圈。
可沈昱握着酒盏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秦宝宜替自己斟了一盏,端起,手伸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的空杯。
叮——
一声极轻的脆响。
她仰头饮尽,放下酒盏,这才继续说下去:
“于情,她害的是本宫与殿下期盼多年的嫡长嗣;于理,我大齐祖宗家法立嫡不立长,若臣妾怀的是嫡子,她害的便是来日储君。于家,她害的是沈秦两氏君明臣贤的血脉延续;于国……”
她抬起眼,直视着他。
“窦氏所为,有污殿下清名。”
沈昱看着她,没有接话。
“臣妾看在殿下与庶长子的份上,赐她自尽,已是宽宥。”
烛火在她眼底跳动,映出两簇小小的光。
殿内又静下来。
炉火噼啪作响,窗外的风声时远时近。青黛早已屏息退到角落,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良久,沈昱开口了。
“你变了。”
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秦宝宜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她迎上去,自嘲似的笑了一下。
“变得心慈手软了。”
她接道,“若放在以前,秦宝宜会让窦氏活着赎罪。”
又带着惋惜——
“只是,臣妾现在是太子妃,不得不体面着。”
她放下筷子,站起身。
“庶长子没了娘,怪可怜的。”
她说,垂着眼整理袖口的褶皱,“殿下去看看他吧。”
她转身欲走,又停住,侧过脸——
“臣妾说过,不养别人的孩子。”
她迈步,向内室走去。
“秦宝宜。”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重,却像一根线,倏然勒住了她的脚步。
她停在门槛前,背对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