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轻脚步,走到主卧门口。
门没有关严实。留了一条大概两指宽的缝隙。
顺着那条门缝。
我只能看到床尾的地板。
我妈白天穿的那双黑色低跟皮鞋,歪在床脚边。
我伸出手。
轻轻推开了那扇木门。
我妈,并没有坐在那张床上。
她,坐在凉的木地板上。
后背死死靠着床沿。两条腿紧紧地蜷缩在身前。
身上那条灰色的a字裙,裙摆乱七八糟地铺在地板上。
那双被黑色连裤袜死死包裹着的膝盖,并拢着,死死抵在她自己的胸口上。
两只胳膊,紧紧地环抱着自己的小腿。
床头柜上的光,从上面打下来。
只照亮了她半边脸。另外半边脸,深深地埋在手臂的阴影里。
但是。
我能清清楚楚地看到。
她的肩膀,在剧烈地抖!
“妈。”
我站在门口,低低地喊了一声。
她没有应声。
那个肩膀,还在不受控制地抖。
我走过去。
在她面前,单膝蹲了下来。
离她,大概只有一步远的极近距离。
从这个由下往上的角度。
我终于看清了,她深深埋在手臂里的那张脸。
她的眼睛死死闭着。
那两排长长的睫毛,已经被泪水彻底浸透了,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鼻尖红了一大片。
那两片薄薄的嘴唇,正在死命地咬着下唇!
两道清晰的泪痕。
从她的眼角,一路肆无忌惮地淌到了下巴。
我愣住了。
我林昊,从小长到这么大。
十几年来,我从来,没有见过我妈掉过一滴眼泪。
当年我爸跟她吵得掀了桌子,她没哭。
搬家到县城陪读那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她没哭。
在菜市场因为两毛钱被卖肉的胖子推了一把,气得她直跺脚,她也没哭。
陈芳这个女人,是那种把生活里所有的苦难、委屈和憋屈,全都转化成极其恶毒的骂人话,来强行消化的底层泼妇。
“哭”
这个软弱的选项,好像从来就不在她的生存系统里。
可是现在。
她就这么毫无形象地缩在冰凉的地板上。
肩膀一抽一抽的。
连哭,都不敢出一点声音!
就是那种无声的、绝望的眼泪,在疯狂地往下掉!
掉得极快!一滴接着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