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崽子收拾利索没?”
他一开口,嗓门大得像是在工地上喊麦。
嘴一张,里头那几颗被烟熏得焦黄的牙齿全露了出来。
吼完这一嗓子,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目光停了一秒,然后扭头看着周姐“这谁家孩子?”
“楼下陈芳的儿子,林昊。给小杰补课的,早跟你提过八百回了。”
周姐靠在厨房那半截矮墙上,两手抱在胸前,语气冷冰冰的。
“哦哦,想起来了。辛苦辛苦啊大侄子。”
赵大勇冲我咧嘴笑了一下。
他这一笑,眼角那几条深深的鱼尾纹全挤在了一起,把眼睛缝成了两条缝。
他那张原本凶神恶煞的脸,稍微显出点憨厚的泥土气。
他没换鞋,也没往里走。
就那么大喇喇地杵在门口,从兜里掏出一个屏幕碎成蜘蛛网的手机,大拇指在上面划拉了两下。
然后扯着嗓子冲屋里喊“小杰!滚出来!磨叽啥呢!”
小杰拎着那个重新叠好的行李袋从屋里挪出来。
拉链还是没拉严实,一条花裤衩的边角从缝里探出个头。
赵大勇瞥了一眼,啥也没说,单手把袋子接过来,拎着就往外走。
走到楼道里,他回了下头“周日下午我给送回来,你在家待着吧?”
“在。路上开车看着点,少灌点黄汤。”
“知道了知道了,磨叽。”
赵大勇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不耐烦地应付着。
小杰背着个瘪瘪的书包,跟在他爹屁股后面往外走。临出门,回头冲我挥了挥手“哥,走了啊。”
“砰”
的一声,防盗门关上了。
楼道里,赵大勇那砸地一样的脚步声,混着小杰拖拖拉拉的塑料拖鞋声,渐渐往下走。声音越来越闷,最后彻底消失在楼底。
门一关,客厅里突然静得可怕。
周姐走到门边,拧了两下反锁的旋钮。
然后转过身,慢吞吞地往回走。
路过茶几的时候,她顺手把那管没塞进包里的牙膏和几个塑料袋扒拉到角落里。
“我弄饭去,你坐着歇会儿。”
她一边往厨房走一边说。声音跟平时小杰在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我坐在沙上,看着小杰那张空荡荡的折叠椅,看着桌子上没收起来的几根笔。屋里少了个大活人,那感觉太明显了。
『?2o22o527·星期五·1915·县城·老小区4楼4o2·周姐家·客厅餐厅·天气晴二十三度?』
今天的晚饭,硬菜多得有点过分。
平时小杰在,顶多就是一荤一素,外加个紫菜蛋花汤。
今天桌上摆了四个盘子糖醋排骨、清炒芦笋、凉拌黄瓜丝,还有一盘蒜蓉粉丝蒸虾。
我在这儿蹭了快两个月的饭,这是头一回见着虾上桌。
排骨刚下锅那会儿,那股子酸甜味儿就从厨房里飘出来了。
她显然是下狠手倒了半瓶番茄酱。
糖熬化了那种黏糊糊的焦香味,混着刺鼻的陈醋味,勾得人嗓子眼直冒酸水。
但最不正常的,不是那盘虾,而是桌子中间立着的那瓶酒。
一瓶红酒。
酒瓶子上贴着满是洋码子的标签,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周姐拿手背随便蹭了蹭瓶子上的灰“这玩意儿在柜子里扔了不知道几年了。今儿个总算找着由头把它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