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停下笔。
客厅里,我妈刷短视频的声音突然停了。
我听见她从沙上弹起来,趿拉着拖鞋快步走到阳台,一把拉开推拉门,把身子探出去往下看。
过了两秒,她又把脖子仰起来,死死盯着楼上的方向。
她退回客厅,拉上玻璃门。路过走廊的时候,她压着嗓子,语气里透着一种混合着震惊和紧张的情绪“外头那个疯女人,在骂楼上的周姐。”
外面的动静很快转移到了楼道里,变得极其清晰。
高跟鞋踩在水泥楼梯上,每一步都跺得狠,“哐哐”
作响。伴随着手掌疯狂拍打铁锈楼梯扶手的震动声。那女人从一楼一路骂到了四楼。
越往上走,骂出的词越是不堪入耳。到了四楼4o2的门口,变成了彻底的点名道姓。
“周敏你个贱人!装什么清纯大尾巴狼!你以为你干的那些破事没人知道?我自家男人是个什么吃屎的德行我心里门儿清!要不是你这种不要脸的往上贴,他能三天两头往这破小区跑?!”
“有种你给我把门打开!躲在里头当缩头乌龟算什么本事!开门!”
“砰砰砰”
的砸门声震天响。那音量大到,我妈站在三楼自家防盗门后头,连那女人喘粗气的声音都能听见。
楼上楼下显然全惊动了。我隐约听见二楼和五楼有开门锁的声音,那是邻居们打开一条门缝在偷听,紧接着又“咔哒”
一声赶紧锁死。
四楼那扇门,自始至终没有开。
这场单方面的屠杀持续了整整十几分钟。
那女人的嗓子从最开始的尖锐,骂到了最后的嘶哑劈叉。
大概是见里面装死到底,她狠狠踹了一脚铁门,留下一句恶狠狠的“你给我等着”
,然后“哐哐哐”
地踩着高跟鞋滚下楼去了。
一楼沉重的单元铁门被狠狠甩上,余音在楼道里震荡了好几圈。
我妈一直像尊泥菩萨一样站在走廊里,右手死死攥着门把手,指关节都捏白了。她脸上的肌肉紧绷着,连大气都没喘一口。
楼道里彻底死寂下来后,她松开门把手,抬头看了眼天花板。犹豫了大概五六秒,她推开防盗门,放轻脚步上了四楼。
脚步声在四楼走廊尽头停住。
不到五分钟,她下来了。
推开门,换了鞋。
她走到我次卧门口,脸色有些白,看着我说“我上去贴着门听了听,没啥大动静,周姐估计没事。她没开门是对的,碰上这种疯狗,你长八张嘴也说不清。”
她嘴上说着安慰的话,但语气里却残留着一种极度沉重的、仿佛自己也被剥了一层皮的虚脱感。
那天晚上,直到我十一点关灯睡觉,楼上再没有响起过高跟鞋下楼的“嗒嗒”
声。
这是搬来县城三个月,周姐第一次连续两天没有出现在我家那张塌陷的旧沙上。
…………
谜底是在第二天晚上揭开的。
周姐到底还是下来了,手里拎着两罐啤酒。我坐在次卧写题,门虚掩着。她们俩坐在客厅里。
这次,周姐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人在受了极大的委屈或者恐吓之后,那种迫切需要倾诉的欲望,往往会压倒一切防备心理。
我坐在椅子上,铅笔悬在半空,把走廊传来的每一个字都吸进了耳朵里。
闹事的疯女人,是王军的老婆。
王军,就是十一月初,我放学在楼下撞见的那辆黑色别克gL8的司机。四十出头,搞建材批的,家里有老婆孩子。
听周姐的叙述,她跟王军之间,其实一直卡在一条模糊的边界上。
王军平时送点进口水果、顺路接送她去趟市里、偶尔吃顿西餐。
两人处于一种心照不宣的暧昧期,但绝对没有去开房或者生更实质性的关系。
这种拉扯,从她的话里推断,至少持续了大半年。
结果,王军老婆不知道查了他的手机还是怎么的,顺藤摸瓜摸到了这个老小区,直接上演了昨晚那出原配撕小三的戏码。
周姐说到这儿,停了下来。客厅里响起拉开易拉罐拉环的“哧”
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再次开口。接下来的这段话,让我的后脊背猛地绷直了。
“芳芳,我跟你掏心窝子说,我跟那个王军,清清白白,连手都没正经牵过。就是图个嘴上热闹,收点小恩小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