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原本微微佝偻的腰背,在这一刻一点一点地挺直了起来。
那张长期被海风吹拂得粗糙黝黑的脸庞上,原本的恭顺与惶恐如同退潮的冰雪般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在狂风巨浪中搏杀出来的海盗头子独有的桀骜与凶狠。
他不再低着头,而是用那双充血的眼睛,毫不避讳地直视着这位大明朝的最高统治者。
郑芝龙脸上的肌肉扯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狰狞笑容。
“皇上既然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臣要是再藏着掖着,倒显得臣不识抬举了。”
他索性将双手背到了身后,语气中已经没有了刚才那份敬畏。
“皇上您这次亲自带兵南下,跑到这福州城来,不就是为了这开海的事情,为了对付我郑芝龙的么。”
“您一路上雷厉风行,整肃江南,臣在这福建怎么可能听不到风声。”
郑芝龙冷哼了一声,下巴微微扬起。
“臣也是拖家带口,手底下几万兄弟跟着臣吃饭,臣总不能伸长了脖子等着皇上来砍,臣这也不得不防啊。”
朱敛看着郑芝龙终于卸下了伪装,不仅没有动怒,反而出了一声低沉的轻笑。
“你终于肯说实话了,这才是那个纵横东海的海帝郑一官嘛。”
朱敛重新走回椅子上坐下,双腿随意地交叠在一起,姿态极其从容。
“既然把话说开了,那朕也就明摆着告诉你。”
“朕这次带兵前来福州,目的有两个,而且这两个目的,完全取决于你郑芝龙的选择。”
朱敛竖起一根手指,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第一,如果你郑芝龙选择真正臣服于朕,将你手里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洗白,真心实意地为朝廷做事,替大明镇守这片海疆。”
“朕不仅可以保你郑家世世代代的荣华富贵,朕带来的这些精锐兵马,就是为了帮你彻底剿灭刘香那些不听话的海盗,帮你肃清海上的绊脚石的。”
说到这里,朱敛顿了顿,竖起了第二根手指,原本平静的目光瞬间变得杀机四溢。
“但是,如果你郑芝龙贪心不足,想要继续挟洋自重,想要在这东南一带当个不受朝廷管辖的土皇帝。”
“那不好意思,朕带到福建的这一只兵力,就是前来彻底荡平你郑家,将你连根拔起的利剑。”
这两条界限分明的路摆在面前,大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郑芝龙闻言,突然仰起头,出了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
那笑声在空旷的大雄宝殿内显得格外刺耳,甚至震得供桌上的烛火都剧烈摇曳起来。
他笑了足足有半盏茶的时间,才猛地收住笑声,眼神中透着一股近乎疯狂的傲慢。
“皇上,您这话说的,未免也太看不起我郑某人了。”
郑芝龙向前逼近了一步,甚至完全无视了君臣之间的礼仪距离。
“臣在海上打拼了这么多年,靠的不是朝廷的施舍,是臣手里那一条条船,是臣那四五万敢在刀尖上舔血的兄弟。”
他伸出粗壮的手指,指了指大殿外福州城的方向。
“皇上您这次南下,虽然带着新军,但满打满算,撑死了也就一万多人吧。”
“您就凭这一万多人,就想把我郑家连根拔起,皇上您不觉得这口气太大了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