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踱步,走到一盏摇曳的宫灯旁。
暖黄的光晕打在他月白色的长衫上,将他的身形衬托得格外孤冷。
“只可惜,空谈大道,救不了如今的大明。”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犹如一记闷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复社学子的心头。
画舫内的附和声戛然而止。
张溥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冷冷地盯着他。
“你口口声声说我曲解经义,以表象代本质。”
朱敛转过身,目光如刀,直刺张溥。
“在下并非曲解经义,在下只是认为,经义之大道,绝不应与实证之真相相悖。”
他向前逼近了一步,气势如虹。
“天如兄刚才说,‘天圆地方’只是秩序的象征。”
“那敢问天如兄,为何先贤在诸多的著作中,皆明确记载了‘天如覆碗、地如棋盘’的言论。”
朱敛的目光在那些对经史子集倒背如流的学子脸上扫过。
“你们熟读经史,难道敢说先贤写下这些文字时,心里想的仅仅是君臣秩序,而没有对天地真实形状的断言吗。”
张溥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
因为史书典籍中确实有大量的具体描述,那是无法用一句比喻就能掩盖过去的。
“这是认知之局限,而非什么经义之大道。”
朱敛毫不留情地撕开了他们最后一块遮羞布。
“先贤庄子亦有云,‘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
“先贤尚且知道学无止境,个人的认知终有尽头。”
朱敛直逼张溥的脸庞,眼神冰冷。
“为何到了你们这些后世子孙这里,就不能坦然承认先贤的认知也有局限。”
“为何就不能通过实证去完善前人的认知,非要去固守那些已经被证明是谬误的教条。”
张溥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他堂堂复社领袖,竟然被人在经义的解释上逼到了死角。
朱敛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猛攻。
“天如兄方才提到《考工记》,说上面早有‘木轻石重’的记载。”
朱敛冷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那只是古人在描述一个眼见的现象罢了。”
“他们看到了木头浮着,石头沉了,仅此而已。”
朱敛猛地转过身,面对着所有的学子。
“而我所讲的‘排开水之体积’,正是在探究这‘木轻石重’背后的本质。”
“若是天下的工匠都像天如兄这般,只知‘木能浮’,却不知‘为何浮’。”
“那他们便永远只能造出那些吃水浅、载重少的破木船。”
朱敛的语气变得沉重起来,带着一丝悲凉。
“没有实证探究出的精确之理,便无法造出更大、更稳固的漕船。”
“造不出好船,南方的粮食就运不到北方,漕运不畅的痼疾就永远无法祛除。”
他死死盯着张溥的眼睛。
“这就是你口中所鄙夷的‘术’的价值。”
“无术,你那所谓的体恤民生的‘道’,又该如何去施行。”
张溥的嘴唇微微颤抖,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经义确实指明了‘体恤民生’的为政之道。”
朱敛的声调拔高,在画舫内回荡。
“但实证,才能给出‘体恤民生’的具体之法。”
“这两者本就是相辅相成,缺一不可,何时变成了你们口中那水火不容的对立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