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
杨廷枢就像是瞬间泄气了一般,紧绷的双肩颓然垮了下去。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初秋微凉的空气,仿佛要借此压下心中的苦涩,朝着朱敛深深地弯下了腰。
“殿下目光如炬,廷枢……无可辩驳。”
杨廷枢的声音嘶哑得厉害,透着一股壮士断腕般的决绝。
“去年秋闱,社中几位核心成员,确实利用了各自在江南士林中的人脉与声望。”
“对于几位文采出众但家境贫寒的社员,在座座主与考官面前,进行了一定程度的……暗中保举与斡旋。”
此言一出,整个正院犹如被投下了一枚巨石的深潭,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些外围的、并不知晓内情的年轻学子们,皆是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怎么会这样,我们复社不是号称‘只论文章不论出身’的清流吗。”
“难道我们也成了那些只知道营私舞弊的浊骨凡胎。”
而那些核心的富家学子,则是纷纷低下头,羞愧得不敢看周围同窗的眼睛。
杨廷枢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但他依旧保持着长揖到地的姿势,不敢起身。
他知道,自己这一开口,等于扒光了复社最后的底裤。
朱敛看着眼前这个还算有几分担当的读书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这大明的读书人虽然烂透了,但至少还有敢于承认错误的勇气,还不算彻底的无药可救。
朱敛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身上月白色的长袍,迈步走到杨廷枢的面前。
“杨公子能有这份坦诚,本世子倒要高看你一眼。”
朱敛抬起手,虚扶了一把,示意杨廷枢起身。
“今日我来此,是来探讨学术,杨公子不必如此,还请起。”
杨廷枢顺势直起身子,满脸通红,眼神中满是愧疚与迷茫。
“其实,你们结社自救,以此来对抗朝堂上的腐朽与黑暗,本世子认为是件大好事。”
朱敛的声音不再如之前那般冷酷,反而带上了一丝语重心长的意味。
“如今这大明朝,士风日下,道德沦丧,能有你们这样一群年轻人站出来,试图用清议来挽救危局,这本该是国家之幸。”
众学子闻言,原本死灰般的眼中,渐渐浮现出一丝光亮。
然而,朱敛的话锋却在下一刻陡然一转,犹如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所有人的心头上。
“但你们必须先明确一点。”
“同道,绝对不可沦为朋党。”
朱敛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全场,每一个被他目光扫到的学子,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你们口口声声说为了天下,可一旦开始在科考中相互托举,一旦开始为了社员的利益而去排斥异己。”
“那你们和当初把持朝政、顺之者昌逆之者亡的阉党魏忠贤,又有何分别。”
这一个极其尖锐的对比,让在场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阉党,那是大明读书人心中最恶毒的诅咒,是他们誓死都要对抗的邪恶象征。
可如今,这位世子殿下却将他们与阉党相提并论,这让他们如何能够接受。
但偏偏,他们找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因为结党营私的本质,不论是太监还是文人,都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