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敛见大家松了一口气,不免有些好笑。
看来,这些年轻的学子,没有沾染官场的权力之前,还是很好教化的。
“你们敢于清议干政,敢于对朝堂上的那些奸臣贪官出自己的声音,不畏强权。”
“你们以天下为己任,这种初出茅庐的锐气和气节,确实在一定程度上激励了江南士林的风气。”
“这自然是一件大好事,值得肯定。”
朱敛先是给予了一个极其官方的肯定,但紧接着,他的眼神便陡然变了。
那种锋利,就像是一柄刚刚饮过血的尚方宝剑,直指杨廷枢的咽喉。
“然而。”
这两个字一出,杨廷枢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东林也好,复社也罢。”
朱敛背负着双手,一步步从台阶上走下来,直直地朝着杨廷枢走去。
“一开始,大家结社,都是为了探讨学问,都是忧国忧民的同道中人。”
“可是,久而久之呢。”
朱敛走到杨廷枢面前仅有三尺的地方停下,带来一种泰山压顶般的窒息感。
“人一旦有了私欲,一旦沾染了权力的味道,这心就脏了。”
“这所谓的同道,便成了排斥异己的借口。”
“这所谓的清议之社,便彻底沦为了结党营私的朋党。”
朱敛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杨廷枢的眼睛,那是一种上位者审视猎物时才会有的冷酷眼神。
“杨公子,你是复社的领袖之一,在士林中可谓是一呼百应。”
“本世子听说,复社虽然结社不久,但势力展得极为迅猛,大有囊括天下才子之势。”
朱敛的嘴角再次勾起那一抹令人胆寒的冷笑。
他微微倾下身子,用一种只有杨廷枢和周围几个核心成员能听清的低沉嗓音,幽幽地问道。
“既然是讲究清正学风、以天下为己任的复社。”
“那本世子斗胆请教杨公子一个极其私密的问题。”
朱敛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锐利,仿佛要将杨廷枢的灵魂都给看穿。
“去年秋闱,江南乡试。”
“你们复社之中,那些高中举人的社员之间,有没有相互托举的情况?”
这一瞬间!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无数道无形的枷锁,死死地扣在杨廷枢那张忽青忽白的脸庞上。
杨廷枢的呼吸变得极其沉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脑海中正在经历着一场天人交战。
否认,固然能保住复社眼下的颜面,但在这位深不可测的瑞王世子面前,谎言一旦被戳穿,整个复社的信誉将彻底崩塌。
承认,则等同于亲手将复社“清正廉洁”
的招牌砸得粉碎。
汗水顺着杨廷枢的额角滑落,滴落在胸前的衣襟上,晕染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朱敛也不催促,只是端坐在太师椅上,用那双仿佛能洞察世间一切苟且的眸子,冷冷地注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