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吁。”
前方的开道骑兵勒住战马,向后方打了个手势。
车队再次缓缓停了下来。
一辆宽大的马车门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
朱敛穿着一件洗得白的青色大氅,踩着马镫,稳稳地落在地上。
不远处的官道旁,是一片临时搭建的灾民窝棚。
几口大铁锅正架在柴火上熬煮着麸糠粥,热气腾腾。
数百名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流民正排着长队,手里端着破碗,眼巴巴地看着那几口大铁锅。
朱敛没有理会身后想要上来搀扶的随从,大步走到了一口大铁锅前。
负责施粥的差役并不认识眼前这个穿着普通却气度不凡的年轻人,但看到他身后远处那些盔甲鲜明的关宁铁骑,吓得双腿一软,就要跪下。
朱敛一把托住了他的胳膊。
“这麸糠粥熬得怎么样。”
朱敛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让人不敢欺瞒的威严。
他从旁边的木桶里抽出一根木筷子,随手插进了锅里的麸糠粥中。
筷子稳稳地立在粥中央,纹丝不动。
“立筷不倒。”
朱敛点了点头,紧皱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
“回……回大人的话。”
差役结结巴巴地答道。
“祝巡抚下了死命令,咱们施粥虽然只是麸糠粥,但要保证灾民们至少都得吃上半饱,要是谁敢往里头多掺一瓢水,就砍了谁的脑袋……”
朱敛看着那些领到粥后,躲在背风处狼吞虎咽的流民,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这一路走来,故意放慢了度。
一方面,他要亲眼看着祝徽把那十几万两白银花到实处。
他每路过一个州县,都要亲自去查勘以工代赈的沟渠修得如何,流民的荒地分得怎样。
这大明的江山,不能只看奏折上写的,得用这双脚亲自丈量。
另一方面……
朱敛转过头,看向京城的方向。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在等。
等京城里那帮贪官污吏狗急跳墙。
“皇上。”
黑云龙顶盔掼甲,大步流星地踩着雪走上前来,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
“咱们这走得太慢了,这眼瞅着都半个多月了,再这么拖下去,京城那边怕是要出乱子啊。”
黑云龙是个直肠子,他只知道兵贵神。
皇上离京这么久,万一朝堂上有人生事,他们远在千里之外,根本鞭长莫及。
朱敛转过身,拍了拍黑云龙肩甲上的尘土。
“你着什么急?”
“末将不敢。”
黑云龙低下头。
“末将只是觉得,这大冷天的,弟兄们在野外扎营受点寒气倒是小事,若是误了皇上的国家大事……”
“国家大事,就在这一个个破碗里,在这漫山遍野的流民身上。”
朱敛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胸腔里一阵冰凉。
“传令下去,休整半个时辰,继续拔营。告诉弟兄们,不用急,稳着走。”
“到了宣府,朕给你们杀羊犒劳。”
“遵旨。”
黑云龙无奈地抱了抱拳,转身跑回了军阵。
车轮再次滚动。
队伍在一片风雪中,继续保持着那种令人抓狂的缓慢节奏,朝着宣府的方向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