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点流逝。
直到正午时分。
日头勉强透过云层,洒下一缕惨淡的阳光。
朱敛的手臂已经微微有些颤抖。
他将木勺递给了身旁眼巴巴守了半天的老兵,长长地呼出了一口白气。
“陛下,您龙体劳顿,快随微臣回城歇息吧,城里已经备好了热水和膳食。”
洪承畴快步走上前来,心疼得声音都在颤。
这位铁骨铮铮的总督,此刻看着朱敛那冻得青的双手,满眼都是愧疚。
然而,朱敛却摇了摇头。
他没有转身走向城门,而是转过头,看向了不远处那片空地。
那里,数百个已经领到粥的灾民正三三两两地蹲在雪地里,小心翼翼地舔舐着碗里的麸糠。
朱敛迈开僵硬的双腿,缓缓走了过去。
洪承畴一愣,赶紧和赵率教使了个眼色,几名披甲侍卫立刻手按刀柄,紧张地跟了上去。
朱敛走到一群灾民中间。
这里没有铺设地毯,也没有摆放太师椅。
只有被无数双草鞋踩得泥泞不堪、混合着雪水和脏污的冻土。
朱敛停下脚步。
然后在洪承畴和赵率教骇然的目光中,他极其自然地撩起那件价值连城的黑色大氅。
没有丝毫的嫌弃,没有半点的犹豫。
朱敛就这么盘起双腿,一屁股坐在了那片肮脏的泥地里。
“陛下。”
赵率教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扑上前去,差点就要伸手去拉朱敛。
“这地上污秽不堪,寒气透骨,您乃九五之尊,怎能席地而坐。”
洪承畴也急了,扑通一声跪在朱敛面前。
“陛下,这流民之中万一有人身怀疫病,或者藏有歹心,后果不堪设想啊。”
“请陛下起驾回城。”
周围的几名侍卫也齐刷刷地跪倒,神色焦急万分。
周围那些正在喝粥的灾民,看到这一幕,全都吓得停下了动作,端着碗不知所措地看着坐在他们中间的皇帝。
朱敛眉头微皱。
他缓缓抬起那只因为长时间施粥而微微酸的右手,在半空中轻轻一压。
这是一个极其轻微的动作,却带着一股不容违逆的千钧之力。
“闭嘴。”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让洪承畴和赵率教瞬间噤若寒蝉。
“九五之尊?”
朱敛冷笑了一声,目光扫过这些急得满头大汗的臣子。
“这天下若是连百姓都死绝了,朕去给谁当这万乘之尊。给这满地的白骨当吗。”
他伸手抓起地上的一把混着雪水的泥土,在手里随意地搓捻着。
“你们总说千金之躯,总说皇家威严。”
“可是你们知不知道,想要让百姓真的把朕当成他们的主子,真的愿意把命交到大明的手里,靠坐在那金銮殿的龙椅上几道圣旨,是做不到的。”
朱敛将手里的泥土随手拍落,目光深邃得宛如寒潭。
“高高在上,如何懂百姓的苦。”
“不走到他们中间去,不沾一沾这地上的泥,他们怎么会知道,朕这个皇帝,是和他们站在同一块土地上的活人,而不是庙里那尊冷冰冰的泥菩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