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万人。
六十万个刚刚还在生死边缘挣扎的饥民,此刻爆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狂热。
声浪一层叠着一层,排山倒海般向四周扩散,连天上的彤云似乎都被这股冲天的声势给震得散开了几分。
他们信了。
他们彻彻底底地相信了高台上那个穿着黑色大氅的男人。
在这个连父母兄弟都可能为了半块树皮反目的乱世里,这个男人成了他们心中唯一的神明。
朱敛在他们心中的地位,在这一刻,直接跨越了凡人的帝王,达到了一个近乎于信仰的恐怖层次。
洪承畴站在朱敛身后,看着下方那犹如狂热信徒般的六十万灾民,后背忍不住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西北的民心,再也不会散了。
只要高台上这个男人还在,哪怕让这六十万人现在就拿起破铁片去跟建奴的铁骑拼命,他们也不会有半个字的不字。
“击鼓。”
朱敛猛地一挥手,打断了众人的思绪。
“排队,放粮。”
“咚……咚……咚……”
宜州城头的战鼓再次擂响,但这一次,不再是示警,而是新生的号角。
原本混乱不堪的人海,在各营将领的指挥下,竟然出奇地顺从。
没有人再去抢,没有人再去推搡。
所有人都规规矩矩地排成了长龙,一双双眼睛虽然依旧盯着粥锅,但里面已经没有了贪婪和疯狂,只有安静的等待。
朱敛走下高台。
他没有回城,也没有走向那顶早已备好、用来避风的明黄大帐。
他径直走向了第一口大铁锅。
“退下。”
朱敛对着那个刚要拿起木勺的伙头军说了一句,然后亲自挽起大氅的袖子,露出了里面黑色的劲装。
他一把抓起那柄沉重的长木勺。
“下一个。”
朱敛的声音不大,但排在第一个的那个老汉,却吓得双腿一软,差点再次跪下。
“皇……皇上……”
老汉哆嗦着举起那个缺了口的破碗,双手抖得像是在筛糠。
朱敛没有说话,手臂平稳力,从锅底抄起一勺浓稠的麸糠粥,稳稳地倒进了老汉的碗里。
“拿稳,去旁边吃。”
“谢皇上……谢皇上救命之恩。”
老汉捧着那碗麸糠,就像是捧着稀世珍宝,一边流泪一边后退。
“下一个。”
朱敛不知疲倦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一勺,两勺,一百勺,一千勺。
天上的雪花开始飘落,落在朱敛的头上,落在他的肩膀上。
大锅里的热气蒸腾而上,化作水珠挂在他的睫毛上。
他的手腕开始酸,手臂的肌肉渐渐麻木,但他没有停。
他要让这些百姓亲眼看到,大明的皇帝,在亲手给他们续命。
赵率教和黑云龙等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几次想要上前替换,都被朱敛用严厉的眼神逼退。
“去别的锅施粥,别在朕这里碍眼。”
武将们无奈,只能红着眼睛,跑到旁边的粥棚,拼了命地挥舞着木勺,仿佛要将所有的力气都泄在这锅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