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他的目光,他并没有看向高迎祥,而是越过了重重叠叠的流寇人群,看向了战场外围那个正如同利剑般劈开波浪、急冲杀而来的明黄色龙纛。
当看到那个穿着明黄色铠甲、骑在黑色战马上、眼神冷若冰霜的年轻身影时。
王嘉胤那双原本已经黯淡无光的眼眸里,突然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采。
他裂开满是血污的嘴唇,笑了。
那一笑,牵动了脸上的伤口,鲜血再次溢出,但他却笑得无比欣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看着不远处暴跳如雷的高迎祥、王左挂和张存孟,眼神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的悲悯和嘲弄。
“高迎祥。”
王嘉胤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如同破裂的鼓膜,但却异常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问我图什么。”
他吃力地抬起右手,指了指身后宜州城的方向,又指了指这片被鲜血染红的黄土地。
“我早就跟你们说过。”
“我王嘉胤当初在府谷带着兄弟们造反,不是为了当什么皇帝,也不是为了做什么开国功臣。”
“我只是想让人吃饱饭而已。”
王嘉胤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咳出一大口混着内脏碎片的黑血,但他依然死死盯着高迎祥。
“这世道太苦了,贪官污吏把咱们往死里逼,地里长不出庄稼,老百姓只能卖儿卖女,只能易子而食。”
“没活路,所以才拿起了刀。”
“可是你们看看你们现在在干什么。”
王嘉胤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起来,透着一股直指人心的质问。
“你们沿途烧杀抢掠,你们把几十万无辜的百姓裹挟进营里当炮灰,你们抢光了村子里的最后一粒粮食。”
“你们早就不管老百姓能不能吃饱饭了。”
“你们现在的眼里,只有权力,只有那个虚无缥缈的皇座,只有金银财宝和女人。”
王嘉胤凄凉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无尽的苦涩。
“城里那个年轻的皇帝,他在开仓放粮,他在给那些难民施粥,那些难民为了保他,宁可拿着锄头来跟咱们拼命。”
“高迎祥,你们不是为了百姓吃饱饭,或者说,你们现在已经不是了。”
“你们,才是现在这陕晋大地上,最大的祸害。”
高迎祥听到这番话,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他那张愤怒的脸庞上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错愕和茫然,仿佛内心最深处的某种东西被人生生扯了出来。
旁边的王左挂和张存孟也是脸色一白,眼神中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心虚。
但这种心虚仅仅持续了一瞬,便被更加狂暴的恼羞成怒所取代。
“放屁。”
高迎祥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扭曲而显得分外恐怖。
“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不流血怎么改朝换代。”
“你为了那些蝼蚁一样的贱民,竟然出卖自家兄弟。”
“王嘉胤,你罪该万死。”
“给我杀了他。把他给我碎尸万段。”
高迎祥彻底失去了理智,一把推开拦在前面的亲兵,举起大刀就要亲自冲上去拼命。
然而,就在他战马刚刚迈出第一步的瞬间。
“大明皇帝在此,挡驾者死。”
一声犹如雷霆般的暴喝,猛地从流贼后方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