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迎祥的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众人的脑袋上,让那些刚刚燃起的狂热瞬间熄灭。
“如果……”
高迎祥的声音在空旷的关帝庙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测。
“如果狗皇帝在宜州城头上一声令下,告诉那些难民,咱们是去抢他们粮食的。”
“你们觉得,那几十万为了吃一口饱饭连命都可以不要的百姓,会不会拿着锄头、木棍,转过头来跟咱们拼命。”
“咱们手底下有六万人不假,可宜州城外,是几十万吃饱了肚子,为了活命敢吃人的疯子。”
高迎祥颓然地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
“大哥,万一咱们杀到了宜州城下,却现自己陷入了几十万百姓的汪洋大海里,进城进不去,后退退不了。”
“那咱们,可就真连最后一块埋骨的地方都没了。”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在关帝庙里蔓延。
没有一个人说话,就连刚才叫嚣得最凶的那个头领,此刻也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摇曳的灯火,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战栗。
他们突然意识到,那个坐在宜州城头的年轻帝王,手里握着的并不是几万精锐铁骑。
他握着的,是人心。
是天下最底层、最庞大、被一口米粥彻底绑死的恐怖力量。
不过,王嘉胤却并不着急,而是再度吸了一口气,这才抬头看向诸位头领。
昏暗的灯火在他的眼底跳跃,那是一抹令人不寒而栗的幽光。
他非但没有被高迎祥的话吓住,嘴角反而勾起了一丝古怪的冷笑。
“高兄弟,你是个聪明人,可你把咱们起事的根本给忘了。”
王嘉胤的声音在破庙里幽幽响起,带着一种病态的执拗。
“你怕那些吃饱了肚子的难民跟咱们拼命,你怕狗皇帝手里握着人心。”
“可是你想过没有……”
说到这,王嘉胤忽然话锋一转。
“如果这天底下真的没有了吃不上饭的难民,如果那狗皇帝真的能让所有人都吃饱穿暖,那咱们这群人,还在这里起什么义,造什么反。”
他猛地站直了身子,双手撑着残破的供桌,如同一头逼视猎物的饿狼,死死盯着高迎祥。
“咱们当初在大顺揭竿而起,手里拿着削尖的木棍,喊的是什么。不就是要这天下的百姓都有一口饭吃么。”
“现在,狗皇帝在宜州城外支起了大锅,把咱们的活儿给干了。”
“如果那些百姓真的因为一碗粥就铁了心保他朱家,那咱们就算死在平阳,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王嘉胤的话音猛地拔高,带着几分凄厉的嘲弄。
“可你们信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小皇帝会真的管这几十万人的死活吗。”
“那点赈灾粮,不过是用来对付咱们的诱饵。”
“一旦咱们被剿灭了,那些锅里的粥立刻就会变成掺了沙子的清水。”
“到了那时候,宜州城外那几十万难民,照样是咱们最源源不断的兵源。”
“只要咱们攻破宜州,抢了粮,那些原本挡在城外的百姓,立刻就会调转枪头,跟着咱们一起杀官造反。”
“这天下,本就是谁有奶谁就是娘。”
这番话如同重锤一般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