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回答:“那是唯一合理的三种反应。”
“很合理。”
我点点头,“如果我不知道你是谁,如果我只是站在下面看着你从天而降,我应该也会害怕。但我认识你这张脸。”
我停顿了一下,把后面半句话咽了回去。现在不能一下子说太多。
“你不认识我。”
“我认识。”
我微笑着,把手里的野果递过去,“所以我才说,你看起来孤单。”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这一次我确定自己看见了。那个闪动不在他的瞳孔表面,而在瞳孔后面。那双浅金色的眼睛瞬间深邃了一瞬,像谁朝井底丢了一颗小石子,涟漪从深处翻涌而上。
他没有接果子,反而上前一步,朝我俯下身来。这个动作极快,快到我甚至没看清他的脚步,只感到一团冷气像浪一样扑到了我脸上。现在他离我不到半臂,我能看见他睫毛的根数,能闻到他身上那种冷到极致的味道——不是霜雪,不是冰,是星辰之间真空的味道。
“你眼中,”
他低低地重复,每一个字都像从极寒之地凿出来的,“为什么有我不认识的东西?那个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服从。它让我——”
他停住,像在感受那把剑在剑柄里出的极微弱的震颤,“它让我无法挥剑。”
周围的风都停了。整个世界变成了一个只有我们两人的密闭空间。
我抬起手,不是去碰他,只是放在自己的胸口,感受着心脏一下一下撞击着肋骨。它很快,比平时快得多。但奇怪的是,它不慌。它像是一面被敲了太久的鼓,在听见了熟悉音节的时候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节奏。
“是‘心疼’。”
我说。
他看着我。他的瞳孔里,有一小片温度。那个温度很微弱,微弱到连他自己都还来不及辨认。可它来了。就在我话音刚落的那个瞬间,它像一颗极微小的火种,掉进了那片冰封的湖心。
他直起身,退开了半步。那柄剑在他手中震了一下,出一个很低很低的嗡鸣。他没有看剑,也没有看我。他偏过头,看向东边地平线,像在听一个只有他能听见的信号。
“你刚才说的那个词——”
他停了一会儿,没有转回来。
我等着。心脏已经跳得不那么疯了。我知道他在经历了漫长的空白之后,第一次面对一个他没有办法归类的东西。
“‘心疼’。”
他重复,语气依旧平,像在重复一个刚听过的地名。但尾音微不可察地颤了一瞬,像被碰了一下就立刻恢复的冰面。
“嗯,心疼。”
我把另一颗野果也放在他面前,“就是看见你站在那里,我胸口这里会酸。不是受伤,不是饿,但它会酸,会紧。有点苦,又有点想让你走过来。”
他安静了很久。
我盘着腿坐在那里,抬头看他,像一年多前在那片星空下第一次抬头看这个世界的天空。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是。现在我至少是他的“不懂”
。也许,这种“不懂”
,会是我撬开他外壳唯一的那道缝。
风又吹过来了。这次,他的衣角动了。极轻极轻地,像一根从未摆动过的琴弦被谁无意间拨了一下。
“你,”
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被风吹散,“为什么对我有这种反应?”
“因为你的眼睛太空了。”
我慢慢说,“空得让我觉得,你一定很久很久没有听人好好说过话了。”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柄暗红色的剑,一点一点暗了下去,像一团被慢慢抽走燃料的火,收敛起所有锋芒。然后他看向我,金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极浅极浅的、类似黄昏时分的颜色。
“我有时间,”
他说,像在和自己确认,“再观察你们一会儿。”
我点了点头。天边的裂缝还在那里,没有合上,也没有继续扩张,像一道悬在头顶的伤口。可阳光已经重新照到了村口,照在那块摆着食物的石头上,照在他黑色的神袍上,也照在我扬起的脸上。
这顿饭,他最后只碰了一下那只野果。动作很生疏,像是几千年没碰过任何吃的东西。但他没有把它丢掉。他把它握在掌心,像握着一颗热乎乎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