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他还没吃饭。一个没吃饭的人会变得更凶。”
族长看了我很久。然后他松开手,把石矛靠在门框上。我很少见族长这样。他的脸上有一种接近敬畏的神色。也许他到现在这一刻才真正意识到,他要面对的是一个完全出认知的存在。
“去吧。”
他说,“我们在这里。”
阿木和她的妹妹把最好的一份食物端出来的时候,手抖得像筛糠。一块烤得恰到好处的兔腿,表皮焦香,上面撒了一点捣碎的野葱;几个红透了的野果,洗得干干净净,摆在陶碗里像几颗颜色浓烈的小太阳;还有一小碗煮烂的粟米粥。她们把东西交到我手上,退回去的时候,阿木拉住了我的手腕。
“小禧。”
她只叫了我的名字,什么都没说。但她的手心是湿的,全是汗。她的“害怕”
在颤抖,她的“担心”
在收紧,她的“祝福”
则在另一只手的指尖悄悄合十。
“回去。”
我轻声说,“把门关好。”
我端着食物走回村口。他果然还站在那里,一步都没有动。他看着我手里的陶碗和肉,目光中依旧没有任何波动。他的存在让周围的空气维持着一种微微下沉的压力,像风暴来临前的低气压。
我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把食物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然后盘腿坐在了地上。我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他不动。我耸了耸肩,自己先吃了一个野果。咬开的时候汁水喷出来,我连忙用袖子擦了一下下巴。然后我拿起那根兔腿,撕了一小条肉放进嘴里,嚼得很慢。整个过程中,他都在看着我。看着我的手,我的嘴,我的喉咙。他像是在观察一道完全陌生的程序。
“你为什么这么做。”
他问,语气是平的。
“做什么?”
“把食物分给我。把我叫下来。在我还没决定是否毁灭你们之前,你不需要讨好我。我会杀的人,不会因为一顿食物就不杀。”
他顿了顿,“这是常识。”
“那你为什么还不杀?”
我反问。
他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浅金色的瞳孔里似乎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光点闪烁了一下。那个光点太短暂了,短到连他自己都未必感知得到。
“我在观察。”
他说。
“观察什么?”
“观察你们。”
他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落在了我身后那片静悄悄的村庄上。茅草屋、晾晒的兽皮、堆放的柴火、栅栏外的羊群。他的视线扫过这些时,像在扫描一片从未见过的异域。“高维存在告诉我,这里的人类产生了异常情感波动。我原以为会看到混乱、癫狂、失序。但你们……很安静。”
“情感不等于混乱。”
我说,“他们很安静,是因为他们刚刚学会了怎么把心里的东西安放好。你来得太早了,再晚几年,也许你会看到更不一样的。”
他重新看向我。这一次,他的目光停留的时间更长了。长到我可以感觉到那两道视线像有实质的线一样缠绕在我身上。他的眼中没有攻击性,却比任何刀锋都更锋利。他在“看”
我,看我的皮肉、血管、骨骼。然后他伸出一只手,像在空中拨开了什么东西。
“你。”
他又说了一次这个字,话音里多了一个很细微的、几乎听不出来的尾巴,“你眼中,有东西。”
我仰起脸,让他看。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从我的眼睛一路向下扫,像在阅读一行行写在我脸上的文字,最后又回到我的眼睛。他的眉心终于皱起来了——极轻极轻,像水面被一根看不见的手指碰了一下。
“那里有我不认识的东西。”
他说,“那不是恐惧,不是服从,也不是仇恨。”
“你觉得别人看到你,应该恐惧、服从或仇恨吗?”
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