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过的感觉,就像是那种苦味。但它不是在你嘴里,是在你这里。”
我指了指他的胸口,心脏的位置,“当你看到一个和你一样的人受伤了、流血了、快要死了,你就会觉得这里有一种闷闷的、沉沉的、苦苦的感觉。那就是难过。”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胸口,然后抬头看我。
“闷闷的,沉沉的,苦苦的。”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默记猎物的脚印,“这个感觉,有什么用?”
我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啊,“难过”
有什么用呢?在这个世界里,在这片空白的大地上,情感从来就不是生存必需的东西。不会难过的人照样可以打猎、生火、繁衍后代。难过不会让猎物变多,不会让冬天变短,不会让伤口愈合得更快。难过是一种纯粹的负担,是进化过程中多余的副产品。
可我们为什么还要难过?
我想了很久,久到族长的眼睛开始涣散,大概是太累快要睡着了。
“因为它让你去救人。”
我轻声说,不确定他有没有听到,“因为你觉得他疼,你才会去帮他。因为你觉得他死了你会闷闷的,所以你不想让他死。难过本身没用,但难过让你去做有用的事。”
族长的眼睛已经完全闭上了。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烧也在慢慢退下去。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但我注意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念着什么。
可能是“闷闷的”
。
可能是“苦苦的”
。
也可能是“为什么”
。
我靠在他屋里的土墙上,疲惫像洪水一样淹过来。眼皮重得像灌了铅,脑子却异常清醒。掌心那颗鹅卵石又微微烫了,我把它掏出来,借着门口漏进来的光看了一眼。
石头表面又多了一行小字,刻在那八个大字的下面。字体比之前更细,像是怕被人现似的缩在角落里,但光芒却比之前更亮了一些。
“第一课:什么是‘难过’。开始。”
后面紧跟着一行更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清——
“学习进度:o。ooo1%。”
我想笑。我累死累活缝了这么久的伤口,解释得嗓子都快哑了,进度条就涨了这么一丁点。但与此同时,一股奇异的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沿着手腕、手臂一路向上,在心脏的位置轻轻打了个旋。
那不是神力恢复的感觉。
但那是某种东西在生长的感觉。
我把鹅卵石重新攥紧,闭上眼睛。门外的村庄依然安静得像一片墓地,没有笑声,没有争吵,没有哭泣。风吹过茅草屋顶的声音和几万年后一模一样,但吹在脸上的时候,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人的温度。
明天,我想教那个小女孩什么是“笑”
。她问我“眼睛不会流水”
的时候,眼睛里其实有一点光。那点光很弱,弱到大概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但如果能把那点光点燃——
也许这个空白的世界,就会有第一颗星星。
窗外有月亮升起来了。这个时代的月亮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安静的,洁白的,不带任何神域改造过的紫色光晕。它照着这片没有情感的大地,也照着五千年后那片即将被锁孔吞噬的天空。
我想起沧溟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一只金色的眼睛,一只墨色的眼睛,里面装着同样的害怕。
爹地,你再等等我。
你的女儿正在五千年以前,教一个不会说话的世界怎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