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阳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观察得很细。”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有一天他走了,我什么都不记得。”
沧曦顿了一下,“不是他忘记我,是我忘记他现在的样子。他现在的样子——蹲在地上画画,嘴角带着一点点泥土的痕迹,耳朵后面沾着一片枯叶——这些东西,如果我不记下来,它们就会消失。就像第38次轮回一样。”
沧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不会走的。”
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姐姐在这里。”
沧曦看着院子里蹲着的沧溟,看着他画完最后一笔,然后站起来,退后两步,歪着头审视自己的作品。他的表情从专注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沮丧,从沮丧变成一种很轻很轻的笑。
他画的是一个圆。
歪歪扭扭的、不规则的、勉强闭合的圆。
但那个圆里,有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人的轮廓——宽肩,窄腰,右肩微沉。
他画的是自己记忆的残影。
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在画谁的轮廓。
四、照片与不理解的泪
老金是在第二十七天来的。
老金不是他的真名——他的真名是一串终焉之力的频率代码,长达四十七位,除了他自己没人记得住。他是初代守护者中唯一还活着的人,今年一百三十七岁,身体已经被终焉之力侵蚀到只剩下正常人的百分之四十,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颗被磨了百年的锈铁珠子。
他来地球意志空间,是为了验收终焉之壁的稳定情况。
验收只用了半天。剩下半天,他说要“看望老朋友”
。
他把沧溟叫到了茶室。
两个人坐在茶桌两侧,中间隔着一个锈铁胎的茶壶。老金泡茶的手法和小禧完全不同——小禧是精准、克制、每一个动作都计算到极致;老金是随心所欲,水开了就倒,茶叶多了也不捞,泡出来的茶苦得像中药。
沧溟喝了一口,面不改色。
“你不觉得苦?”
老金问。
“苦。”
沧溟说,“但你的手在抖。一个手抖的人泡的茶,苦一点很正常。”
老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声从他胸腔里挤出来,带着终焉之力侵蚀后的嘶哑,像生锈的铁门被风推动时出的声音。
“你果然还是你。”
老金说,“什么都不记得了,嘴还是这么毒。”
沧溟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茶杯里的茶汤,那层琥珀色的光晕在他瞳孔中投下细碎的、像星屑一样的亮点。
老金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照片。
不是用相机拍的——地球意志空间没有相机。那是一张用终焉之力拓印的“记忆留影”
,画面微微黄,边缘有些模糊,但能清楚地看到上面的人。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大概四五岁的样子,站在一棵锈铁树下,手里举着一颗糖——那颗糖的形状奇怪到一眼就能认出是兔子,四条腿,耳朵长在背上。
是小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