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竞技场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很重。
“这个问题,”
收藏家继续说,“我没有办法记录。因为我的记录功能只能记录‘情绪’,不能记录‘问题’。但这个问题留在了我的……我不知道该叫它什么。留在了我的‘里面’。”
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需要一个指令。”
他说,“告诉我怎么处理这个问题。删除它?忽略它?还是……”
他没有说完。因为中间那个白袍人举起了手。那个手势很轻,轻到像在拂去桌上的灰尘,但收藏家立刻闭嘴了。
“你刚才说‘我的里面’。”
白袍人说,声音依然是平静的、精确的、校准过的,但平静的表面下有某种东西在流动,像冰层下面的暗流,“你什么时候开始有‘我的’这个概念?”
收藏家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的眼睛——那双曾经空的、后来有了光的眼睛——开始快地眨动,像一台相机在自动对焦但找不到焦点。
“我……”
他说,“我不知道。我一直都有?”
“不对。”
白袍人说,“你被制造的时候,没有‘我的’这个概念。你是容器。容器没有‘我的’。容器只有‘它的’。它的使命,它的功能,它的存在理由。‘我的’意味着……”
他停顿了一下。
“‘我的’意味着你在把自己和容器分开。”
收藏家的脸上,那道蓝色的裂缝突然裂开了。不是扩大了一厘米,而是整张脸像一面被锤子击中的镜子,从裂缝开始向四面八方蔓延出无数的细纹。细纹很细,细到几乎看不见,但小禧看见了。每一条细纹里都在渗出那种淡蓝色的光。
“我需要帮助。”
收藏家说。声音不再是平静的、像念说明书一样的声音了。声音里有了一种颤抖,一种不稳定的、像琴弦被拨动之后的余震。
白袍人看着收藏家,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十九个人说了一句话。那句话不是对收藏家说的,但收藏家听见了。小禧也听见了。
“样本oooo出现异常。启动重置程序。”
收藏家的脸在那一瞬间完全裂开了。不是比喻,是真的裂开了——像一颗蛋壳被从内部撑破,蓝色的光从他的眼睛、鼻子、嘴巴、耳朵里同时涌出来,照亮了整个竞技场。光很强,强到小禧不得不闭上眼睛。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竞技场消失了。收藏家消失了。那二十个白袍人也消失了。
她站在迷宫的另一个岔路口。但这次,岔路口只有两个选项。左边是一条窄窄的、只能容一人通过的通道,通道的尽头有光——不是那种不确定的、黄昏黎明之间的光,而是一种稳定的、温暖的、像烛火一样的光。右边是一条宽阔的、可以并排走三个人的通道,通道的尽头是黑暗——不是那种有质量的、可以触摸的黑暗,而是一种更彻底的、像“什么都没有”
本身的黑暗。
小禧没有犹豫。她走向了左边那条窄通道。
不是因为左边的光更温暖。而是因为她在那光里看见了一个影子。很小的影子,蜷缩着,像婴儿在子宫里的姿势。那个影子在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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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的尽头是一个房间。很小的房间,大约只有三平方米。房间里没有窗户,没有家具,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样东西——一个人。
那个人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双手抱膝,头低垂着,下巴几乎碰到膝盖。他的身体很小,小到像一个孩子。他的衣服很旧,旧到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的皮肤很白,白到透明,能看见下面的血管和骨骼。
他的背上有一道裂缝。不是收藏家脸上那种蓝色的、光的裂缝,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暗的、像伤口一样的裂缝。裂缝从后颈一直延伸到腰际,边缘是锯齿状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的。裂缝的深处是黑色的——不是普通的黑色,而是一种在缓慢流动的、像液态的夜一样的黑色。
那是收藏家最痛苦的记忆。
不是被制造时的孤独。不是第一次采集时的愧疚。不是产生疑惑后被威胁重置的恐惧。而是——被重置本身。
小禧蹲下身,靠近那个蜷缩的身影。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他的肩膀。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电击了一样。他抬起头,看着小禧。
那张脸是收藏家的脸。但不是一个统一的、连续的收藏家。这张脸上同时叠着无数个收藏家——婴儿的、少年的、青年的、中年的、老年的。所有的年龄,所有的阶段,所有的版本,都被压缩在这一张脸上,像一本书的所有页码被同时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