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但他的口型很清晰。他说的是:“我还在吗?”
年轻的收藏家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装置。装置的核心亮了一下——那是刚刚采集到的恐惧情绪,正在被转换成数据,被编码,被存储,被归档。
“样本编号ooo1。”
他对着装置说,“情绪类型:恐惧。来源:凡人,男性,年龄约五十岁。采集时间:神历元年三月十七日。备注……”
他停顿了。
这是他的第一份采集报告。他还没有学会“备注”
该写什么。他想了想,然后说:“备注:样本在采集过程中未表现出明显抵抗。采集后状态稳定。无异常。”
他站起来,走出房间。
他没有回头。
小禧站在原地,看着床上那个凡人。凡人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嘴唇还在动,但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弱,像一台电池快要耗尽的玩具。他的嘴唇最后一次张开的时候,小禧读出了那个口型。
“我还在吗?”
然后他的嘴唇不再动了。
房间里的灯光开始变暗。不是慢慢变暗,而是一下一下地跳动,像心跳,像倒计时。每跳一下,光线就暗一分。跳了七下之后,房间里完全黑了。
小禧站在黑暗中,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她的记忆里、她的意识里、她的存在的最深处传来的。那是老金的声音。老金坐在平衡站的门槛上,修一台收音机,头也不抬地说:
“小禧啊,你知道采集情绪的时候,你拿走的是什么吗?不是数据,不是信息,不是可以复制粘贴的东西。你拿走的是那个人‘感受自己活着’的能力。你拿走之后,他还活着,心脏还在跳,肺还在呼吸,但他不再知道自己活着。因为他感受不到自己了。”
小禧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然后她退出了那段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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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段记忆:疑惑。
小禧走出第二段记忆的时候,现自己不是在迷宫的岔路口,而是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空间里。这个空间不是走廊,不是房间,而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像竞技场一样的场地。场地的中央有一个讲台,讲台上站着一个人。
年轻的收藏家。
但他的脸变了。不是五官变了,而是表情变了。那张曾经精致的、不真实的、像面具一样的脸上,出现了一道裂缝。那道裂缝很小,在左眼角下方,大约只有一厘米长,像皮肤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裂缝的边缘不是红色的,不是血的红色,而是一种淡淡的、几乎透明的蓝色——和那个凡人胸口飘出来的恐惧之光一样的蓝色。
裂缝在缓慢地“呼吸”
。每一次呼吸,蓝色的光就会从裂缝里渗出来一点点,然后又缩回去,像一个害羞的动物在试探外面的世界。
收藏家的面前站着一排人。大约二十个,都穿着和诞生记忆里那个白袍人一样的白色长袍,脸上都戴着半透明的面罩。他们的眼睛——小禧看见那些眼睛的时候,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那些眼睛都是空的。
和收藏家诞生时空空的眼睛一模一样。和那个凡人被采集后空空的眼睛一模一样。这二十个人,每一个都是“容器”
。每一个都被注入了某种使命,某种功能,某种存在的理由。但没有一个人被给予了“自己”
。
收藏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圆形竞技场里回荡了很久。
“我在采集样本ooo1的时候,产生了一个……异常。”
前排的白袍人互相看了一眼。那个动作很微小,但小禧注意到了。那不是“好奇”
的互看,而是“警觉”
的互看。
“描述异常。”
最中间的白袍人说。他的声音和诞生记忆里那个白袍人一模一样——精确的、校准过的、像经过音频处理的声音。
收藏家沉默了几秒钟。他的左手——那只没有拿任何东西的手——在身侧微微握紧,又松开,又握紧。
“样本ooo1在采集完成后,问了一个问题。”
收藏家说,“他问:‘我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