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球的底部——那个我一直以为是球体的一部分、与透明地板融为一体的底座——突然出了微光。琥珀色的光从底座的中心亮起,向四周扩散,像一朵花在延时摄影中绽放。光所到之处,透明的地板变得不透明了,露出了下面的——一个凹槽。人形的、大约两米长、半米宽的凹槽,槽壁是某种深色的、像木头一样的材质,表面刻满了细密的、光的纹路。
意识同步舱。它一直在我的脚下。我一直站在它的盖子上。
星回走过去,蹲在凹槽旁边,用手指触摸槽壁。他的右眼漩涡加旋转,o1号在分析那些纹路。
“神代早期的神经共振技术,”
o1号的声音从星回嘴里传出来,带着一丝罕见的敬畏,“比观测者系统的建立还要早五百年。这项技术后来被禁用了——因为它在共振过程中会暴露使用者的所有意识内容,没有任何隐私保护。观测者协会认为这是‘不可接受的伦理风险’。”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收藏家等了两千八百年。”
我说。“不是因为他找不到愿意来的人。是因为他找不到一个不在乎‘隐私’的人。”
“不。”
收藏家的声音很轻。“是因为他找不到一个不需要隐藏任何东西的人。”
我看着星回。星回看着我。
“你有需要隐藏的东西吗?”
他问。
我想了想。我的过去——孤儿院、被选中成为观测者、情绪之刃、沧溟、老金、平衡站、菜园、萝卜、星回坐在屋顶上唱歌。所有的一切,好的坏的,明亮的黑暗的,快乐的痛苦的——我没有需要隐藏的。不是因为我完美,而是因为我已经接受了自己的所有部分。种了三年菜之后,我已经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当作泥土——好的情绪是肥沃的土壤,坏的情绪是贫瘠的土壤,但不管是哪一种,都能种出东西来。区别只是种出来的东西不同而已。
“没有。”
我说。
星回笑了一下。那种苦涩的、放弃的、但又带着一丝骄傲的笑——骄傲于他是那个站在这里、见证这一切的人。
“那就进去吧。”
他说。
我按照收藏家的指示,解开了麻袋口那个双螺旋的结。麻绳在我的手指下松开,像一条蛇从冬眠中苏醒,缓缓地、优雅地舒展开来。我把麻袋铺在同步舱的凹槽里,粗粝的麻布在槽壁上铺展开来,那些光的纹路透过麻布的缝隙透出来,像星空透过云层的缝隙。
我脱了鞋。赤脚踩在透明的地板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传上来。我把背包放在同步舱旁边,把钥匙从脖子上取下来——不,收藏家说钥匙要戴着。钥匙是“锚点”
,在我意识离开身体之后,钥匙会替我记住“我是谁”
。
我把钥匙重新挂回脖子。金属贴着锁骨,温热的跳动像一只小小的、安心的心脏。
我躺进了同步舱。
麻布贴着我的后背,粗粝的、扎人的、带着老金味道的麻布。我调整了一下位置,让身体的每一个部分——后脑勺、肩胛骨、腰椎、臀部、小腿、脚后跟——都妥帖地嵌入凹槽的轮廓中。槽壁的纹路在光,那些光透过麻布,在我的皮肤上投下细密的、像纹身一样的光点。
“准备好了吗?”
收藏家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我仰面躺着,能看到穹顶上的彩色光带,一万七千四百二十二种颜色在我头顶缓慢流动,像一条彩色的、永不干涸的河流。
“准备好了。”
我说。
星回站在同步舱旁边,低头看着我。他的脸在我上方,被穹顶的光照得半明半暗。他的右眼漩涡在旋转,幽蓝色的光在他的瞳孔深处闪烁,像一颗遥远的、孤独的星球。
“我会看着你的。”
他说。“每十秒钟检查一次你的生命体征。心跳、呼吸、脑波、情绪波动。任何一个指标出安全范围,我就会中断连接。”
“你会看到什么?”
我问。
“你的意识离开身体之后,你的身体会进入一种深度睡眠状态。眼睛闭上,呼吸变慢,心跳变缓。但你不会做梦——因为你的意识不在。你的身体会像一个空壳,一个被暂时遗弃的房子。”
“听起来有点吓人。”
“是有点吓人。”
星回的声音里有了一丝笑意。“但我会守在这里。不让任何东西进去,也不让你的身体出来。”
“你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