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收藏家的眼睛终于落下了泪。
不是穿过水晶球的球壁——眼泪在他的眼眶里打转,然后沿着他的脸颊流下,停留在他下巴的弧线上,像两颗被凝固在琥珀里的、永恒的珍珠。在那个深度休眠的、新陈代谢只有正常水平百分之一的身体里,他仍然能流泪。两千八百年的等待,两千八百年的忏悔,两千八百年的“如果当初”
——全部凝结在这两滴眼泪里。
“我建造理性之主2。o,不是为了赎罪。”
他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话。“赎罪太廉价了。一滴眼泪,一句对不起,一个‘我错了’——太廉价了。我不配赎罪。但我可以做一件事——我可以让‘理性之主’永远不会被启动。我可以让它永远沉睡。如果有一天,有人试图用它来格式化全宇宙的情绪文明——我可以让它反转。让它从‘终结者’变成‘守护者’。”
“终极密钥,”
他说,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被锤进我的心脏,“在我的意识深处。不是在我的身体里,不是在我的记忆里,是在我的‘意识’里。在最深层的、连我自己都无法主动触及的地方。只有管理员权限持有者——只有你——才能进入我的意识,取出密钥。”
他看着我。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我母亲的眼睛——我的眼睛——看着我。
“但进入我的意识,意味着进入我的记忆。所有的记忆。包括那些最黑暗的、最耻辱的、我最不愿意让任何人看到的记忆。你会在那些记忆中看到我是如何一步一步从‘好的观测者’变成‘收藏家’的。你会看到我如何欺骗自己‘我是在做正确的事’。你会看到我如何把那些被我伤害过的人的脸一张一张地从记忆中抹去,却现它们永远都在,只是在更深的地方。”
“而最大的风险不是这些。”
他的声音变得极轻极轻。“最大的风险是——你会迷失在我的意识里。不是因为我的意识比你的强大,而是因为……你会在我的意识中看到你自己。”
“你会看到,你和我的距离,比你想象的近得多。”
穹顶上的光带重新开始了缓慢的流动。一万七千四百二十二种颜色恢复了各自的节奏,像一座巨大的、精密的、虽然停了很久但终于被重新上条的钟表。
我站起来。膝盖有些麻,但很稳。
“告诉我怎么进去。”
我说。
收藏家的嘴角动了一下。这一次,是真正的微笑——不是老金的那种,不是任何一个我认识的人的那种。是他自己的。是那个在成为收藏家之前、在第一档案馆的阅览室里翻阅旧档案的年轻研究员,终于等到了他想等的人时,会露出的那种微笑。
“闭上眼睛。”
他说。
我闭上眼睛。
“把手放在水晶球上。”
我把手放在水晶球上。球壁冰凉,但比上一次更薄了——那些裂纹让它的厚度减少了至少一半,我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正在穿透那些裂缝,一点一点地渗入球壁的内部。
“不要抵抗。让它进来。让它把你拉进去。”
“它会把我拉到哪里?”
“拉到我开始的地方。”
“哪里?”
“那间地下室。”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在一条很长的走廊的另一头。
“那间地下室,是我一切的起点。也是你一切的终点。”
“小禧——”
声音断了。
然后世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