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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收藏家的忏悔(第8页)

“然后有一天,我收集到了一个标本。”

他的声音突然碎了。

不是比喻。他的声音真的碎了——水晶球的共鸣音出现了裂缝,像一块玻璃被重击后产生的放射状裂纹,从球壁的某一点向四周扩散,出刺耳的、令人牙酸的吱吱声。那些裂纹在琥珀色的光中闪烁着,像闪电,像伤疤,像一张正在尖叫的嘴。

“那个标本,”

他继续说,声音从裂纹中挤出来,沙哑而破碎,“是一个小女孩的恐惧。”

穹顶上的彩色光带停止了流动。所有的颜色在同一瞬间凝固了,像一幅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画面。空气变得沉重了,重到我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用力。星回的肩膀紧紧贴着我的,他的体温是我在这片沉重中唯一的锚点。

“她大约七岁。她的情绪纯净得像一块未经雕琢的水晶——不是因为她是圣人,而是因为她还没有学会伪装。七岁的孩子,她的恐惧是完整的、原始的、没有被任何防御机制稀释过的。当我提取她的恐惧时,她的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和我的一模一样——她说了一句话。”

收藏家闭上了眼睛。他的嘴唇在颤抖。两千八百年的沉睡没有让他忘记那句话。那句话刻在他的灵魂上,比任何封印都深,比任何诅咒都重。

“她说:‘叔叔,你不是来救我的吗?’”

沉默。

穹顶上的彩色光带没有恢复流动。一万七千四百二十二种颜色像一万七千四百二十二具标本,凝固在时间的琥珀里。整个空间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墓,而坟墓的主人正在亲口讲述自己是如何亲手建造了这座坟墓。

“她以为我是来救她的。”

收藏家的声音变得极轻极轻,轻到像一个人在说梦话,像一个人在弥留之际最后几句呓语。“她被人关在一间地下室里,关了三天。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窗户。她听到门外有脚步声,以为是坏人回来了。但脚步声没有停在门外——它走了过去。然后另一个脚步声来了,又走了过去。然后又一个。她等了很久很久,等到所有的脚步声都消失了,等到她以为没有人会来了——然后我的脚步声出现了。我停在她的门口。她说她听到我的脚步声就知道——这个人是来救她的。她说她不知道为什么会知道,就是知道。”

“我不是去救她的。我是去收集她的恐惧的。她的恐惧是我追踪了三个月的目标——那种纯净的、完整的、没有被任何防御机制污染过的原始恐惧,在整个情绪网络中只有这一个样本。我追踪它,定位它,找到了它来源的个体——那个七岁的小女孩。然后我去了那间地下室。不是为了救她。是为了在她最恐惧的时刻,提取她的恐惧。”

“她看着我。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我的眼睛——她说:‘叔叔,你不是来救我的吗?’”

“我说:‘是的。我是来救你的。’”

收藏家的声音停了。不是结束,是断裂。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绳子,终于在某一个点上彻底崩断。

水晶球的表面出现了更多的裂纹。它们从球壁的各个方向同时出现,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向中心汇聚。琥珀色的光从裂纹中渗出来,不是流淌,是喷射——像高压锅的阀门被突然打开,两千八百年积压的蒸汽在一瞬间喷涌而出。

穹顶上的彩色光带开始旋转了。不是缓慢的、有节奏的旋转,而是疯狂的、失控的、像一台离心机在负荷运转时的旋转。一万七千四百二十二种颜色被搅在一起,变成了刺目的、令人眩晕的白光。白光从穹顶倾泻而下,像瀑布,像洪水,像创世之初的光与暗还没有被分开时的混沌。

“我救了她。”

收藏家的声音从白光中传来,清晰得不像是在风暴的中心。“我把她从地下室里抱出来,送到医院,确认她安全了才离开。但那是之后的事。在那之前——在那间地下室里,在她最恐惧的那一刻,在她以为我是来救她的那一刻——我提取了她的恐惧。”

“我把一个七岁孩子的恐惧,装进了我的收藏柜里。编号F-7-ooo1。标签:‘原始恐惧——纯净样本,无防御机制污染,来源个体年龄7岁,性别女,提取时机为个体处于极度无助状态,信任被建立后立即背叛。’”

“这就是收藏家最伟大的标本之一。情绪图书馆的镇馆之宝。每一个来参观的研究员都会在这件标本前驻足,赞叹它的纯净、它的完整、它的不可复制。他们不知道这件标本的背后有一个七岁的小女孩。他们不知道那个小女孩叫——”

他停顿了。那个名字在他的舌尖上颤抖了很长时间,像一片在风中挣扎的树叶,终于——落了下来。

“她叫沧溟。”

世界在我耳边安静了。

不是比喻。穹顶的光带停止了旋转,凝固的白光像冰一样冻结在空气中。水晶球的裂纹不再扩散,琥珀色的光不再喷射。一切的声音都消失了——收藏家的呼吸、星回的脉搏、钥匙的humming、甚至是时间本身流动的声音。一切都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我自己的心跳,在我的胸腔里一下一下地、孤独地、固执地跳动着。

沧溟。

我母亲。

那个被收藏家在最恐惧的时刻背叛的七岁小女孩。

那个后来成为观测者、成为封印者、成为星回左眼里那个冰冷存在的沧溟。

那个在我还是一个婴儿的时候,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我从观测者系统中释放出来,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沧溟。

“她后来找到了我。”

收藏家的声音重新响起,但不再是那种低沉的、共鸣的、充满力量的声音。它变成了一个老人的声音——虚弱的、颤抖的、像一面快要倒塌的墙。“她成了观测者。她学会了封印术。她找到我,不是为了报仇——她有能力杀我,她有能力让我比死亡更痛苦。但她没有。她站在我面前,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我的眼睛——看着我的眼睛,说了一句话。”

“‘老师,你教会了我质疑一切。但你忘了教我——质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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