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绪图书馆的存在时间,比你想象的要长得多。”
收藏家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缓慢的、疲惫的节奏,像是在讲述一个他已经讲过无数遍、但从来没有被认真听过的故事。“它的核心结构……和这座档案馆一模一样。同样的封印符,同样的结晶墙体,同样的‘生长’出来的空间。它和这座档案馆是同时建造的,由同一批人建造的。”
“同一批人?”
“第一批聆听者。沧溟纪元的人。他们在四千年前就建造了情绪图书馆——不,那时候它不叫这个名字。它叫‘回声殿’。它的功能也不是存储情绪数据——那时候还没有‘数据’这个概念。它的功能是……”
收藏家停顿了。他的眼睛——那两点微弱的红光——突然亮了一下,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道裂缝。
“它的功能是‘聆听’。不是为了分析,不是为了分类,不是为了管理。只是为了聆听。聆听那些没有人愿意听的声音。聆听那些被所有人遗忘的哭声。聆听那些在历史的最底层、在最深的黑暗中、还在微弱地跳动的心跳声。”
小禧沉默了。
她想起管理员。那个不记得自己名字的人,三百年如一日地守护着被遗忘的记忆。他不是在“管理”
那些记忆。他是在“聆听”
它们。
她想起收藏家。那个在学校门口递给她一颗金属糖果的老人。他不是在选择一个“继承者”
。他是在寻找一个“聆听者”
。
她想起自己。那个在平衡站种了三年菜、偶尔去镇上帮人调解情绪纠纷的小禧。她以为自己在“帮助”
别人。但她其实只是在“聆听”
。坐在一个人旁边,不分析,不评判,不给出解决方案,只是安静地、不打扰地、听着。
那就是沧溟血统的能力。
不是分析情绪,不是管理情绪,不是替换情绪。而是聆听情绪。聆听那些声音下面的声音,那些眼泪下面的眼泪,那些沉默下面的沉默。
“但是,”
小禧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如果情绪图书馆最初是回声殿,是用来聆听的,那它后来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收藏家的眼睛闭上了。
不是慢慢地闭上,而是猛地闭上,像一个人在忍受巨大的疼痛。他的身体在水晶球里微微颤抖,蜷缩得更紧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内部挤压他。
“被偷了。”
他说,声音几乎是耳语,“回声殿被偷了。在神代初期,有一群人现了它的存在。他们不知道它是什么,不知道它为什么存在,不知道它怎么运转。但他们知道一件事——它可以被‘改写’。它的核心代码——那些封印符、那些结晶结构、那些生长出来的空间——可以被重新编程,用来做一件和‘聆听’完全相反的事情。”
“替换记忆。”
小禧说。
收藏家睁开眼睛。那两点红光比之前更微弱了,像是在一场漫长的对话中消耗了太多能量。
“是的。替换记忆。他们用了大约三百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改写了回声殿的底层代码。他们把‘聆听’的接口改成了‘写入’的接口。他们把‘接收’的协议改成了‘覆盖’的协议。他们把‘共情’的算法改成了‘控制’的算法。”
“然后他们把它包装成了一个新东西——情绪图书馆。一座用来‘保护人类情绪数据’的宏伟建筑。他们对外宣称,这是人类文明的伟大成就,是观测者体系的核心支柱。没有人知道,这座图书馆的真正功能不是保护记忆,而是……”
收藏家的声音突然断了。不是慢慢消失,而是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个字都不出来了。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没有脑海中的文字,什么都没有。
小禧看见他的眼睛里闪过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恐惧、愤怒、悲伤、还有一种她辨认了很久才确认的东西:羞耻。
他不是在忍受疼痛。他是在忍受回忆。
他曾经是那群人的一员。
他不是回声殿的现者。他是回声殿的改写者之一。
小禧的手慢慢地、不知不觉地攥紧了。
“你参与了。”
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收藏家的眼睛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灰白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我参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