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从嘴巴里出的——那个人形没有嘴巴。声音是直接从空气中振动出来的,像风吹过枯叶时出的沙沙声,干燥的、脆弱的、随时都会碎成粉末的声音。
“……有人来了。”
我握紧了星回的手。他的手心在出汗——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的情绪光正在以出预期的度消耗他的能量。我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你是谁?”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响亮,甚至有些突兀,像一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
人形沉默了一会儿。它似乎在思考——或者说,在回忆。三百年的孤独让它的思维变得迟缓了,像一台很久没有上条的钟,齿轮锈蚀,转动艰难。
“我是……”
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在搜索一个遥远的频道,“……管理员。第一档案馆……最后一名管理员。”
管理员。第一档案馆的最后一名管理员。
“你的……”
我斟酌着用词,“你的身体呢?”
“没有了。”
它说。声音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平静的、几乎是淡漠的陈述,“肉身……死了。很久了。我记不清多久了。三年?三十年?三百年?在这里……时间没有意义。”
“那你怎么还……”
星回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虚弱——情绪光的消耗比他预想的更大,“你怎么还能存在?”
“情绪。”
人形说。它缓缓地抬起一只手臂——透明的、边缘模糊的、像是由雾气凝聚而成的手臂——指向自己的胸口,“我死的时候……太不甘心了。不甘心这座档案馆就这样被遗忘。不甘心那些……那些我守护了一生的东西……就这样消失在灰尘里。我的不甘心太强烈了,强烈到在我死后……它留了下来。不是灵魂,不是鬼魂。是……情绪残留。”
它放下手臂。那团雾气般的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淡淡的痕迹,像飞机尾迹,几秒钟后消散了。
“收藏家大人离开前说过,”
管理员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了一些,像是在记忆的深处找到了一个锚点,“会有人来的。会有人来接管他的……‘另一份遗产’。”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钥匙在胸口热。
“收藏家来过这里?”
我向前迈了一步。星回跟在身后,他的光又暗了一些,但他没有阻止我。
管理员的人形似乎在点头——那个动作很模糊,但我能感觉到它传达的肯定意味。
“他……是这里的常客。在……在很久以前。在他成为观测者之前,在他建立情绪图书馆之前。”
管理员的语气变得有些不同了——如果情绪残留可以有“怀念”
这种情绪的话,那它此刻正在怀念,“他年轻的时候,每天都来。坐在这张桌子前——那里,靠窗的位置——翻阅档案,做笔记,呆。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从开馆坐到闭馆,管理员们都要赶他走。”
管理员的“面部”
——那片空白的椭圆形——微微转向右侧,似乎在看着某张已经不存在的桌子。那里现在只有空荡荡的地板和厚厚的灰尘。
“他后来不常来了。成了观测者之后,越来越忙。但每隔一段时间,他还是会回来。每次回来,他都会带一些东西——不是普通的档案,是一些……特别的容器。他说那是他在工作中收集到的‘情绪标本’。他把它们存放在……”
管理员停顿了。它的人形突然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像一盏电压不稳的灯。它的边缘变得更加模糊了,有几秒钟,我几乎看不到它了,只能听到声音——断断续续的、沙哑的、像磁带被拉扯变形的声音。
“……地下室。他存放在地下室。”
声音消失了。人形重新稳定下来,但比刚才更加透明了,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地下室?”
我重复了一遍,“这座档案馆有地下室?”
“有。”
管理员的语气变得郑重了,甚至带着一丝……敬畏?恐惧?我分不清。情绪残留的情感表达是模糊的、混杂的,像几种不同颜色的颜料被搅在一起,无法分辨哪一种是原本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