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对公众开放的阅读终端。”
我把碎片放回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知识平原的档案馆是免费向所有人开放的。你走进来,拿起一个终端,就能查阅任何一份公开档案。神代的人相信……知识是水,应该流到每一个干渴的嘴里。”
星回没有说话。他把手掌举得更高了一些,让光照到更远的地方。光线的边缘,我看到大厅的深处有什么东西——不是书架,不是雕塑,而是一团更浓稠的、几乎凝固的黑暗。
“那里。”
我指向那个方向,“光打不到那里。”
“不是光打不到。”
星回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o1号又出来了,“是那里的情绪浓度太高,连光都被‘吸收’了。情绪尘在极端浓度下会形成一种……引力场。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引力,是情绪意义上的——它会吸引更多的情绪尘,像雪崩一样。如果那片区域的情绪浓度已经高到能吸收可见光……”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但他握着我手腕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那我们就不去那里。”
我说。
“恐怕……”
o1号的声音里有一丝我不常听到的犹豫,“恐怕那正是我们需要去的地方。”
“为什么?”
“因为收藏家的痕迹在那里。我能感觉到——不是用观测者的权限,是用更古老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我在被编入观测者系统之前,曾经见过收藏家。不是在这个身体里,是在……更早的时候。他的情绪印记我很熟悉。而在那片黑暗中,我闻到了他的味道。”
“味道?”
“恐惧。收藏家的恐惧。不是那种被吓到的、短暂的恐惧,是一种深层的、存在性的恐惧——一个人现自己穷尽一生追求的东西,到头来是一个错误时,那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寒意。”
我没有说话。我想象不出收藏家恐惧的样子。在我的认知里,收藏家是一个传说中的人物——高大的、冷静的、掌控一切的,像一座永不融化的冰山。恐惧?收藏家?
“那就走吧。”
我说。
我们向那片黑暗走去。
每走一步,空气就变得更稠一些。不是物理上的稠——我能正常呼吸,肺部的扩张和收缩没有遇到任何阻力——但有一种感觉,像是走在深水中。周围的一切都在变慢:星回手掌的光在变暗,我们的脚步声在变闷,甚至连思绪都变得黏稠了,一个念头从产生到消失,需要比平时更长的时间。
我深呼吸。水从竹管里淌出来。分成三股。落在泥土上。滋——
锚点还在。思绪重新变得清晰了。
星回的光越来越暗,现在已经缩小到只有拳头大小的一团,昏黄地挂在他的掌心,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我能感觉到它的重量——不是压在身体上,是压在情绪上。一种无名的、无处可逃的沉重感,像有一只巨大的手,缓缓地、不可抗拒地攥紧了我的心脏。
恐惧。不是我的恐惧。是这片土地的恐惧。是三百年前那些临终者呼出的最后一口气。是收藏家留下的、像指纹一样印在空气里的寒意。
我握紧了胸口的钥匙。它在热,微弱但坚定地跳动着,像一只小小的、温暖的心脏,在黑暗的深海中为我保留着一盏灯。
然后——
脚步声。
从大厅的最深处传来的。缓慢的、有节奏的、拖着地的脚步声。不是星回的——他就站在我身边,我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不是我的——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
星回的手掌猛地亮了一下——不是他主动控制的,是o1号在应激反应下释放了更多的情绪光。那一瞬间的亮度让我看到了前方大约二十米远的景象。
一个人形。
不,不是人。是一个人的轮廓、人的影子、人的……残留物。它站在两排空书架之间,大约一米七的高度,身体的比例大致是人类的,但边缘是模糊的、透明的、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水彩画,颜色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向四周洇开。它的面部没有五官——不是被遮挡了,而是根本就没有,只有一片光滑的、微微凹陷的椭圆形,像一面没有打磨过的镜子。
但它是在看我们的。我能感觉到——从那片空白的、镜面般的面部,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我和星回。不是视觉,是某种更原始的感知,像蝙蝠的回声定位,像深海鱼类的侧线系统——它用情绪来“看”
。
星回的光又暗了下去。那个人形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烛火映在墙上的影子。
“终于……”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