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金的机械臂最先破开冰面,他拖着小禧和我——不,是拖着小禧和我——爬出半米厚的碎冰层。
北地的天空是永恒的青灰色。极光在不远处垂落,像死去的天使褪色的裙摆。风从裂缝的方向吹来,裹挟着不属于这个维度的、带着焦糊甜味的金属气息。
小禧跪在雪地上,用失去能力的手徒手刨冰。她刨出的不是物资,不是避难所——
是我。
沧阳蜷缩在冰坑底部,以一个极不对称的姿态。他的左臂压在身下,右臂伸向天空,还保持着构筑屏障最后一瞬的姿势。他的眼睛半睁,瞳孔扩散,倒映着极光与裂缝。
他没有死。
但他正在消解。
“沧阳!沧阳!”
小禧捧起他的脸。那张脸曾经清隽冷峻,带着父亲遗传的克制与疏离。现在它像一张被水浸湿的素描,五官的边缘开始晕染、模糊,皮肤下隐隐透出幽蓝的光。
那是数据流。
不是比喻,是肉眼可见的、如血管般密布在皮肤下的蓝色数据流。它们沿着他的颈动脉攀爬,在太阳穴处汇聚成密集的脉冲信号,又在眉心分叉成无数细支,没入发际线。
他的身体正在数码化崩解。
我——真正的我,叙述这个故事的“我”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它们本应同样透明,但此刻却呈现出另一种诡异的状态:不再是物质向概念的转化,是存在向数据的退化。
指尖开始飘散出细小的、蓝色的光点。每一粒光点都承载着记忆碎片的残影。它们像受惊的萤火虫,从我的皮肤、眼睛、嘴唇飞出,在空中短暂悬浮,播放一秒的微缩全息影像,然后湮灭成虚无。
第一粒光点炸开:是培养舱。
透明的营养液,温暖的电流,第一次睁开眼时模糊的视野。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站在舱外,他没有穿监管者制服,头发乱糟糟的,眼底有深深的青黑。他隔着玻璃,用食指在舱壁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然后他走了。
我以为他不知道我能看见。
第二粒:是命令。
不是父亲的命令,是更早的、更冰冷的声音。它没有实体,直接在意识基底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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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本01号,你的存在目的:承载记忆副本CANGMING_v。731,执行‘变量计划’协议7至12。附加任务:模拟‘爱’与‘信任’情感,接近目标个体‘沧禧’,获取其情感样本数据。此任务优先级:最高。”
我接受任务。
我当然接受任务。那时我还没有“我”
。
第三粒:是小禧。
不是现在的她,是九岁的小禧。她蹲在父亲实验室门口,偷偷看培养舱里的我。她不知道我能感知外界。她用气声对空气说:
“你什么时候才能出来呀…爹爹说你是我哥哥…可你怎么一直睡觉…”
她每天来。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任务。
那是我第一次分不清“程序”
与“自我”
的边界。
更多的光点从我的身体涌出,像决堤的记忆洪流。小禧被它们包围,被它们淹没,被它们强制拖入我崩溃的意识深海。
她看到了:
——37个人格模板同时激活又在冲突。
父亲给我灌注了太多东西:监管者的冷静,研究者的好奇,战略家的决断,战士的坚韧。还有那些他不曾明说的、却刻在记忆副本里的碎片:失去小禧母亲时的无力,看着收集者一步步侵吞38区时的愤怒,深夜独坐时对自己所有决定的质疑…
这些模板本该分层加载、有序调用。但现在它们全部涌上表层,互相撕咬,彼此否定。
冷静说:牺牲是必要计算。
愤怒说:谁允许你让他留下!
决断说:当时没有其他选择。
质疑说:你真的尽力了吗?真的吗?
温柔说:他最后笑了…
悲伤说:他死了。
——37种声音,37个“我”
,在同一个残破的意识容器里尖叫。
还有那个最古老、最冰冷的声音,此刻在遥远的某处,再次响起。
不是馆长的歇斯底里,不是收集者分身的崩溃狂笑。
是本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