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贵,中低档吧。”
他说得很随意。
“老班找你干啥,还捎上东西了?”
铁子暧昧地指了指我妈办公室的方向。
襄蛮没否认,用脚把纸袋往里挪了挪,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呵呵,你别看她平时挺端的,其实也懂事。”
“懂事”
。
这个词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我的耳膜。
我坐在座位上,手心慢慢被汗浸湿,又攥紧,指甲硌得生疼。
血液轰隆隆涌上头顶,我几乎能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的跳动声。
胸膛里堵着一团火,烧得我喉咙干,烧得我想立刻站起来,揪住他的衣领嘶吼“你懂什么?或许在你眼里,那只是不值几个钱的两盒茶叶。可对我妈来说,那不仅是她平日里舍不得买给自家的贵重东西,更是一个被反复挤到角落的人,在所有努力都被轻易抹去后,才不得不弯腰低头递出去的全部指望,只为了换一次本该属于她的公正!”
可我的屁股像被焊在了椅子上,我不敢。
一半是残存的理智告诉我,此刻作只会让妈妈更难堪,让事情变得更糟;另一半,是一种迅弥漫开来的、让我自己都唾弃的怯懦和……羞耻。
是的,羞耻。
为我妈不得不这样做的处境,为我们一家珍视的贵重礼物,在别人眼里竟如此轻薄的羞惭。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襄蛮就坐在旁边,他翘着腿,脚下那双LBJ2o球鞋,鞋尖时不时“无意”
地碰一下,或轻轻踢蹭那个搁在地上的纸袋。
每一下细微的摩擦声,每一下纸袋轻微的晃动,都像一记无形的耳光,清脆地扇在我和我妈的脸上。
我的脸颊、耳朵热辣辣地烧着,先前那点愤怒被更汹涌的难堪淹没。
我曾多么以妈妈为傲啊,恨不得向全世界宣告,那个在讲台上端庄挺拔、为人师表话语铿锵的女人是我妈妈。
可今天,在襄蛮那轻飘飘的“懂事”
二字里,在铁子心照不宣的嬉笑里,我心目中那座光彩夺目的灯塔,轰然坍塌成一幅需要讨好权势、需要被评价是否“懂事”
的小女人脆弱身影。
于是我缩起了脖子,把自己更深地埋进书本后面,甚至生出一种可悲的庆幸幸好,班里没什么人知道我和她的关系。
这念头像条冰冷的蠕虫钻过心口,让我打了个寒颤。
就在这个阳光尚且明媚的教室,在这个我以为只有习题和理想的象牙塔里,某种坚硬而冰冷的东西,毫无预兆地撞碎了十五岁的我对公平与努力的所有天真幻想。
原来有些规则早在塔外生根,这种冰冷而又强大的力量,像把一棵本可以长成参天大树的青松,用铁丝勾勒成弯弯曲曲的盆景供人欣赏把玩,轻易就能把一个人的风骨与坚持,拗成一份需要被“妥善打点”
的礼物。
当下课铃终于尖锐地响起如坐针毡的我几乎是弹起身抓起早已收拾好的书包,逃离般冲出门。身后教室里喧腾起来的说笑声,瞬间将我吞没。
当天晚上的晚饭吃得格外漫长。
往常吃晚饭的时候,我和妈妈总会说些学校的事,她会问问我的功课,或者聊聊班上又有什么趣闻。
但今天没有,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沿的轻响。
母亲垂着眼,专注地拨弄着碗里的几粒米饭,吃得极少,极慢。
我偷偷抬眼望她,她的背脊似乎没有白天在讲台上那么挺直了,微微塌着,像承载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我想起那个昨晚被她轻轻抚摸,今天却被襄蛮放在脚边踢蹭的纸袋,喉咙里的米饭突然间觉得难以下咽。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问她茶叶是不是很贵,问她是不是真的没办法了,或者只是笨拙地说一句“妈,爸有没有电话回?”
。
但看见我妈的脸色,我理解她今晚不愿意说话,于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只能低下头,把一口口无味的饭菜机械地送进嘴里,舀了一勺桌上炖肉汤想送饭,汤已经凉了,表面凝起一层薄薄油膜。
时间过得很快,眨眼间开学第一个月就过去了,十一放假,爸爸回家了,妈妈也带回消息,襄厅长那边没有收母亲托襄蛮带给他家的茶叶,只是很客气地表达了希望妈妈能额外花点心思,帮忙辅导一下襄蛮的课业。
襄大员话说得很体面,说儿子顽劣不听话,妈妈尽管严厉管教。
为了避嫌,也没让妈妈到他们家里去,辅导地点就选在襄家亲戚开在市区的一个瑜伽馆,襄家给妈妈办了一张免费的VIp卡,妈妈打趣说正好年纪大了身子骨硬了去练练瑜伽也不错,于是商定每周抽出周二和周五晚上的时间,妈妈既能练练瑜伽伸展筋骨,也能给襄蛮补补课。
看起来襄蛮他爹似乎还挺通情达理,不像他儿子襄蛮那么粗鄙不堪。
我和爸爸松了口气,在为妈妈感到高兴的同时,也生出一种近乎感激的庆幸。
襄家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样冰冷,反而显得通情达理,既保全了妈妈作为老师的体面,又似乎给了一条切实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