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他正在后院喝茶,听到这句话,手里的茶杯差点摔了。
吴婴就那么坐在他对面,笑眯眯的,像来串门的远亲。可说的话,句句戳心窝子。
“荀阳江一战,西夏朝廷追封您为‘忠勇侯’,家里领了抚恤,夫人还得了诰命。可惜啊,您活得好好的,她们却以为您死了。”
“您说,要是吴砚卿知道您没死,还在这儿当起了商人,会怎么想?欺君之罪,抄家灭族啊。”
范成义当时冷汗湿透了后背。
吴婴说完,也不逼他,留下句话:“范将军慢慢想。我在常乐城里有住处,想通了,随时来找。”
那之后半个月,范成义没睡过一个整觉。
最后还是妥协了。
吴婴答应他,事成之后,保他全家性命,还给个正经出身——不是西夏的,是鹰扬的。
“不忠之人……”
范成义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的厅里回荡,“范成义啊范成义,你就是一个不忠之人。”
他苦笑,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茶苦得像药。
十一月十二,平阳,皇宫暖阁。
地龙烧得有些过旺了,空气干燥,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和热木混合的气味。
吴砚卿只穿着一件素绒常服,外罩了件半旧的银狐坎肩,正审阅着今天儿子批阅的各地奏报。虽然尽是些琐事,但却因对儿子处理政事的关注,能让她暂时忘却外面那令人窒息的压力。
侍玉轻手轻脚地进来,奉上一盅温着的燕窝,低声道:“太后,时辰不早了,早些安歇吧。”
吴砚卿揉了揉眉心,没有碰那盅燕窝,反而问道:“各地团练,抵达平阳城外的,有多少了?”
侍玉显然早有准备,流畅地回禀:“回太后,截至今日申时,已抵城外大营报备者,共一万七千余人。其中,黄荆刘家、宜门张家各来了五千,算是齐整。其余几家,多是两三千之数。还有几路……在路上耽搁了,或遇敌军阻击或道路不畅。”
“一万七……”
吴砚卿低声重复,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一下。
距离她下旨征调已过去数日,七万之数的设想,现实却打了个对折还多。
她心里清楚,那些“道路不畅”
的,多半是观望风色。能来一万七,已是自己这些年积威尚存,加上那“忠勇匾额”
和“三品虚衔”
的诱惑还在起作用。
“常乐方向,有消息吗?”
她又问,这是她今日第三次问起。梁靖部两万鹰扬军南下的消息,她昨日已知晓,心头一直悬着。
“午后有一报,说常乐城防严密,常淮将军已收拢周边零散兵力,并……接纳了原本北上的范家堡团练三千人入城协防,城内守军已近两万,士气尚可。”
侍玉的声音平稳,尽量传递着好消息。
吴砚卿闻言,紧绷的肩颈似乎松了一线。
范家堡……因为战死的范成义关系,她有点印象,看来当日赠战死的范成义忠勇侯,到还有些作用。能够主动带兵入城,既表了忠心,也保全了实力。
“知道了。”
她挥挥手,终于端起那盅微凉的燕窝,小口啜饮起来。
黏滑的汤汁入喉,带来些许安慰。
安靖的惨败像一块冰哽在胸口,常乐若能稳住,哪怕只是拖住梁靖部,也能为平阳争取更多调整部署的时间。关襄还在死守,只要魏若白和韩千启不倒,东面的钉子就还在。
这一夜,她睡得比前几日稍沉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