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传来的军报说,鹰扬军不知了什么疯,不在城外架云梯、不挖地道,反倒开始垒一座巨大的土台,已经垒得比城墙还高了。
军报里写得含糊,只说“贼军异动,意图不明”
。
但吴征一管了半辈子钱粮,也读过兵书习过武。土台比城墙高,还能干什么?无非是架炮,居高临下地轰。
他想象着那个画面:黑沉沉的炮口从高处俯视着城墙,炮弹带着啸音砸下去……韦成那孩子,性子倔,像他年轻的时候。守城令上写得清楚“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那小子真会死守到底。
吴征一喉咙干。
他下意识去摸茶碗,端起来才现早就空了。
其实前年韦成调任安靖军副将时,是他暗中使了力气。安靖是匠城,位置重要但并非最前线,在他看来是个既能立功又相对安全的地方。
且在鹰扬军围城初期时,他还偷偷托人给韦成捎过话,大意是“尽心守城即可,不必逞强”
。
可那孩子回都没回。
也是,一个连姓都不能随自己的私生子,心里怎么会没有怨气?
“老爷。”
吴福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点不常见的急促。
吴征一睁开眼:“进来。”
门开了,吴福侧身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灰布棉袍、风尘仆仆的中年人。
那人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但吴征一认出来。
是皇城司安排在安靖方向的暗桩头目,姓赵,平时只和他单线联系。
吴征一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事?”
他声音还算稳。
赵头目上前两步,从怀里掏出一个细竹筒,双手呈上:“安靖急报,半个时辰前刚到的。”
吴征一接过竹筒,手指触到筒身,冰凉。
他挥了挥手,吴福会意,立刻退出去,把门关严实。
值房里只剩下他和赵头目两个人。烛火噼啪炸了一声。
吴征一拔开竹筒的塞子,倒出一卷薄绢。他展开薄绢,上面的字迹潦草,看得出是仓促间写就:
“十一月初五,辰时敌土台炮击,西墙崩。巳时,敌破城。守将韦成率残部巷战,午时,敌围于匠造司衙前。韦将军拒降,自刎殉国。安靖陷。”
短短几行字。
吴征一盯着“自刎殉国”
四个字,看了很久。
久到赵头目都有些不安,低声唤了句:“大人?”
没有回应。
吴征一的手指还捏着薄绢,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刚才看粮册时还要平静。只是眼睛里那点光,一点点地暗下去,最后变成两潭深不见底的黑。
“知道了。”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的,“你下去吧。”
赵头目躬身:“是。”
迟疑了一下,又低声道,“大人节哀。”
吴征一没接话。
赵头目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门再次关上。
值房里彻底安静了。
烛火的光在吴征一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他坐在那儿,像一尊僵硬的泥塑。手里那张沾着血的薄绢,轻飘飘的,却又重得他几乎拿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戌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