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到仔细看着那些次品,确实触目惊心。
他虽不懂具体技术,但也明白其中难度:“所以,良品率低,成本自然高,涨价也是不得已?”
“正是。”
周端叹道,“至于限购……府尊大人,您也看到咱们这工坊的运转了,确实忙不过来。宿阳的瓶子要精工细作,占用了最好的画工和窑位。可咱们工坊主要的产出,还是外销的普通瓷器,那是大宗订单,关系到无数工匠的饭碗和朝廷的海贸税收,延误不得。还有各地官府、富户订的日常用瓷、陈设瓷,也都排着队。一个月二百个精品瓶,已经是抽调人手、加班加点才能勉强完成的量了。再多,真的做不出来,除非……”
“除非什么?”
陈到追问。
“除非有更多像刘师傅这样的熟手画工,有更多能精准掌控窑火的‘把桩’师傅,有更多经验丰富的拉坯、修坯工。”
周端直言不讳,眉头紧锁,“可这样的人,哪个窑口都当宝贝捂着,根本请不来。咱们自己培养学徒,没个三五年,出不了师,更别说独当一面了。王上又不许跨府挖人……府尊,下官说句实话,宿阳的酒瓶是好买卖,工坊也想做,可眼下的局面,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陈到沉默了。
周端的话,验证了他的猜想。
这不仅仅是宿阳和石吉两个县的矛盾,它尖锐地暴露了工坊新政推行下,高端产能与技能人才严重短缺的普遍困境。王上坚持不准挖人,要求自己培养,方向是对的,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且市场机会稍纵即逝,宿阳的酒等不起,石吉的工坊也扛不住所有压力。
这时,一位工坊的吏员拿着几份文书匆匆走进工棚,见到周管事,连忙上前:“管事,这几份料单和工单急需您过目用印,窑口等着配料,这个月的工钱册子也需核定。”
周端对陈到告了声罪,接过文书,就着旁边一个堆放杂料的木台,快浏览起来。
他看得极快,不时指出一两处疑问,吏员低声解释后,他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铜印,在文书关键处一一盖下,动作干脆利落。
处理完,他将文书交还吏员:“快去办吧,别误了时辰。”
整个过程不过片刻,却让陈到看到了这位六品管事务实高效的另一面。
赵辽此时也开口道:“府尊,周管事所言俱是实情。下官也为此事焦心。石吉瓷的名声不能坏,订单不能误,可新冒出来的需求,比如宿阳这种,又代表着更高的利润和产业提升的可能,放弃实在可惜。”
从闷热嘈杂的工棚出来,周管事引着众人来到了工坊的公事房。
这里比工棚凉爽些,陈设简单,几张桌椅,几个存放账册文书的柜子,墙上挂着工坊区域图与生产流程简图。
众人落座,有学徒奉上消暑的凉茶。
陈到坐下后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僚属,每个人额头上都沁着细密的汗珠。窗外,知了扯着嗓子嘶鸣,更添几分烦躁。
“都听见了。”
陈到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堂内为之一静。他手指在案几上轻轻一叩。
“中枢的意思很明白,路引不破,不准跨府强挖现成匠人。这难题,得咱们自己解。这不是石吉或宿阳一县之事,是关乎我天阳府产业能否向上走一步的自家事。”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都说说看,怎么解开这个结?”
堂内又是一阵沉默,只有粗瓷茶碗偶尔碰到桌面的轻响。
凌园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才沉吟道:“府尊,技术上的坎,绕是绕不过去的。器型、彩绘、釉色、窑火,样样都需要顶尖匠人的手感和多年经验。”
他放下茶碗,指着其中一个彩绘略有晕开的瓶子,“或许……咱们可以试着把整个做瓶子的流程拆解开、细化?让不同的匠人专门负责他最拿手的那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