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明天还要赶路。”
陈到收回思绪,“到了石吉,亲眼看看那瓷器工坊,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陈到一行便起程前往石吉县。
石吉县以瓷闻名,官道两侧的田野间,常能看到堆积如山的白色瓷土,以及远处山脚下升起的缕缕窑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特有的烟火气与湿润泥土混合的味道,预告着此地的产业脉搏。
比起宿阳县令丁昭的圆滑精明,石吉县令赵辽是个五十出头的干瘦老头,话不多,一身半旧的官服洗得白。
听说知府亲自来访,尤其是为了瓷器工坊和宿阳酒瓶的事,他脸上并无太多意外或惶恐,只是规规矩矩地将陈到一行迎进了县衙稍坐。
简单寒暄,茶水未及饮尽,陈到便直接提出要去瓷器工坊看看。
赵辽也不多言,点头应允,亲自在前头带路。
工坊设在县城外靠近瓷土矿和河流的一片开阔地上,规模颇为壮观。
数十座龙窑、馒头窑依山坡而建,如同伏地吞吐火焰的巨兽。还未靠近,一股热浪便扑面而来,混杂着泥土、汗水、煤炭与釉料受热后的复杂气味。
一行人到了工坊那挂着“石吉瓷造”
匾额的大门口时,一位穿着青布短褂、满脸风尘却腰背挺直的中年男子正在门口迎接。
赵辽连忙介绍:“府尊,这位便是石吉瓷器工坊的周管事。”
周管事上前一步,对陈到及府衙众人拱手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天阳府石吉瓷器工坊管事周端,恭迎府尊及诸位大人莅临视察。”
陈到微微颔,在周端从归宁城来上任为石吉工坊管事时,他和周端见过一面。
今日再见,越看越有实干的模样。
周管事引着众人进入工坊。
里面一片繁忙景象,挑土、和泥、拉坯、修坯、上釉、绘彩、装窑、出窑的……各司其职,吆喝声、轮盘转动声、敲击声不绝于耳。
时值盛夏,窑炉附近更是灼热难当,工匠们大多赤膊或仅着短衫,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涔涔。
他们来到一处相对安静些的工棚,这里是负责彩绘和烧制精品瓷的区域。
几个老师傅正埋头在素坯上作画,屏息凝神,手腕稳如磐石。
旁边架子上,摆着一些烧制好的成品,其中就有宿阳那种天青色和甜白釉的酒瓶,在众多瓷器中显得格外精致夺目,也格外稀少。
陈到指着架子上那几个精美的酒瓶,开门见山:“周管事,宿阳县的丁县令向我诉苦,说你们这瓶子良品率不到两成,还要涨价、限购。本府想听听你这边的说法。”
周管事闻言,脸上顿时露出苦笑,那笑容里满是无奈和疲惫。
“府尊大人明鉴,非是下官有意为难宿阳的同僚,实在是……力有未逮啊!”
他走到一个工作台前,拿起一个刚刚绘好彩、尚未烧制的甜白釉瓶素坯,小心地示意陈到看。
“府尊您看,这瓶子的器型,比寻常酒壶、花瓶要复杂得多,肩、腹、足的弧度和比例要求极高,拉坯师傅稍有偏差,烧出来就走形了,只能算次品。”
他又指着瓶身上那繁复的缠枝莲纹:“这彩绘,用的是矾红料,需在釉上进行精细绘制。一笔错了,全器尽毁。画这图案的刘师傅,是咱们工坊手艺最好的画工之一,就这,一天也画不了几个,还得全神贯注,不能有任何打扰。而且即便画好了,烧制的时候,窑火温度、气氛稍有变化,红色就可能黑、暗,或者流淌模糊,又是一件废品。”
“还有这釉色。”
周端拿起一个天青色成品,又拿起一个颜色略显灰暗、甚至有细小裂纹的次品对比,“天青釉最难把握,釉料配方、施釉厚度、烧成温度和时间,差一点都不行。您看看这些……”
他指向角落里一堆明显有瑕疵的瓶子,“都是银子,都是工匠们的心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