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刚蒙蒙亮,当洛天术一行辰时初刻来到县衙时,门口已经候着人了。
吴文远领着县丞、教谕、主簿、巡检四个佐2官,并三四个有头脸的胥吏,整整齐齐站在衙门外石狮子旁。
见洛天术等人下车,连忙快步迎上,躬身行礼。
“下官南青县令吴文远,率本县僚属,恭迎洛大人、陈将军、涂大人!”
声音洪亮,姿态恭敬。
洛天术抬眼打量。
监察司的档案里,吴文远今年四十一,为官清廉,敢于任事。
此时见到他本人,眼神清亮,腰背挺得笔直,确有一股子读书人兼实干官吏的端正气。
“吴县令不必多礼。”
洛天术虚扶一下,语气平和,“我等奉中枢之命,来南青了解些情况,叨扰了。”
“岂敢岂敢,诸位大人莅临小县,乃下官之幸,百姓之福。请,里面叙话。”
吴文远侧身引路,笑容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失礼。
一行人进了县衙,穿过前院,来到二堂。
这里比正堂随意些,但也算正式。
吴文远请洛天术上坐主位,自己在下陪着,陈漆、涂顺、蔡深等人依次落座,县丞几个则更靠后些。
衙役奉上茶来,粗瓷盖碗,茶叶是最普通的本地炒青,水倒是烧得滚烫。
寒暄几句,无非是路上辛苦、南青风物之类。
吴文远应对得体,话不多,但句句实在。
茶过一巡,洛天术放下茶碗,切入正题:“吴县令,我等此来,主要是为工坊匠役征调一事。临汀工坊的李、王二位管事,前些日子是否来过南青?”
吴文远神色一正,放下茶碗,拱手道:“回洛大人,确有其事。李、王二位管事手持工坊总衙文书,欲征调本县染匠戚三等人前往临汀。下官……未曾允准。”
他说得直接,没有绕弯子。
涂顺忍不住开口:“吴县令,总衙文书上写得明白,‘特许征调匠役’,地方官府应予便利。戚三等人自愿前往,工坊亦出厚酬,此乃两利之事,为何不允?”
吴文远转向涂顺,脸上依旧恭敬,但眼神里多了些东西:“涂大人明鉴。总衙文书,下官拜读过。特许征调不假,应予便利亦不假。然,此便利,当在国法纲纪、地方安靖之前提下。我朝《路引管理办法》第一条便言:民无路引,不得离籍百里,违者以流民论处。此乃王上与中枢为安民、防盗、稳地方所定根本之法,施行多年,百姓皆知。戚三等匠户,户籍在南青,手艺在身,乃本县染业赖以存续之根基。若凭一纸文书便可随意离籍,则法度何在?纲纪何存?”
他顿了顿,声音愈沉稳:“再者,下官身为南青父母官,重者,乃本县百姓生计、产业延续。南青染坊七家,匠户连同学徒帮工,不下二百人。若戚三这等熟手工匠皆被高酬诱走,染坊何以维持?坊主亏损倒闭,其余匠人失业,连带家小生计无着,此非下官危言耸听,乃眼下已露苗头之事。刘记染坊刘掌柜,日前已来县衙哭诉,言若再走三五匠人,他的染坊便只能关张。刘坊一关,数十人立时无米下锅。涂大人,此等情形,下官焉敢开此先例?”
这番话有理有据,既抬出了王法,又摆出了实情,还把地方官的职责扣得死死的。
蔡深听得眉头直皱,插话道:“吴县令,你口口声声地方安靖、百姓生计。可工坊亦是王事,关乎国计!临汀丝织工坊九月便要投产,现在缺人缺得火烧眉毛!耽误了工期,影响了海贸大局,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吴文远看向陈漆,不卑不亢:“蔡大人,下官岂不知王事重大?然,治国如烹小鲜,须统筹兼顾,循序渐进。工坊缺人,可自行招募流民培训,或与地方协商,缓缓图之。岂能以王事之名,行掠夺之实?此非长治久安之道。至于责任,下官守土有责,保境安民,便是下官之责。若因放行匠人导致本县产业凋敝、民生困顿,下官愧对朝廷,愧对南青百姓,那才是真正担不起的责任!”
“你!”
蔡深被他噎得一时语塞,脸有些涨红。
洛天术抬手,止住蔡深,看着吴文远,缓缓道:“吴县令所言,不无道理。然则,工坊新制乃朝廷大政,批试点更关乎全局。中枢之意,是希望地方能予支持,共成王事。若各地皆如南青这般,工坊何以推进?新制何以施行?这其中的轻重缓急,吴县令可曾权衡?”
吴文远起身,对着洛天术深深一揖:“洛大人,下官明白中枢苦心,亦知工坊新制之要。然,法不可轻废,政不可骤行。下官愚见,工坊征调匠役,当有更周全之策。譬如,由工坊与地方签订契约,约定征调人数、年限、报酬,并拨付专款,用于补偿地方产业损失、培训新匠。待地方有了接续之力,再行调动。如此,既成全王事,又不伤地方根本,方为两全。”
这建议其实有些道理,但眼下显然来不及。
涂顺摇头:“吴县令,你说的法子,长远或可行。但工坊等不起!九月投产,如今已是六月,染缸织机俱已到位,就差人手!等你慢慢培训新匠、协商补偿,黄花菜都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