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的,这活真不是人干的。一天干六个时辰,就给三十文,饭食还不管饱。”
“知足吧你!城外那些流民,想干这活还排不上队呢!韩将军说了,优先用有户籍的。”
“听说洛商联盟要造大船,以后跑远洋,那才赚大钱!”
“赚再多跟咱有啥关系?咱就是卖苦力的命……”
沈墨默默听着,在怀里的小册子上用炭笔记下几个词:“工价、流民、户籍、大船预期”
。
第二天,他钻进了城西的流民聚集区。
这里比主街更加不堪。
窝棚挨着窝棚,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腐烂和疾病的味道。
他在聚集区边缘看见了一处稍微像样的棚子,挂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施粥处”
。
几个守备军的士兵正在维持秩序,长长的队伍缓慢移动。
沈墨注意到,粥虽然稀,但锅灶干净,分发也有序。他记下:“守备军设粥棚,秩序尚可。”
第三天,他去了最热闹的市集。
物价果然高得惊人。
一斗米要八十文,比归宁城贵了近一倍。肉、菜、盐,无一不价高。
小贩们解释起来振振有词:“客官您不知道啊!现在开南多少人?东西运进来多难?码头堵着,陆路也贵,能不涨吗?”
沈墨在一个茶摊坐下,听了足足一个时辰茶客们的闲聊。东家长西家短,谁家商铺被偷了,谁和谁为了抢泊位打起来了,哪家商号背后有靠山……
他渐渐勾勒出一张图:开南的“乱”
,根源在于规则缺失和预期混乱。所有人都知道这里要发大财,所有人都想抢先占位,但没有人知道具体该怎么玩、玩的时候底线在哪里。于是,本能地开始抢、开始挤、开始不择手段。
而韩班的守备衙门在疲于奔命地“灭火”
,哪里冒烟扑哪里,却从未想过如何从根本上防止“火灾”
。
三天后的傍晚,沈墨回到衙门,关上门,摊开那本已经写满密密麻麻小字和符号的册子。
他沉思了整整一夜。
第四天一早,他让沈青去请韩班。
韩班来得很快,眼底带着血丝,显然这几天也没睡好。开南城没因为新道员到来而消停,打架斗殴、偷盗欺诈,每日不绝。
“大人。”
韩班行礼。
“韩将军坐。”
沈墨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亲自倒了杯茶推过去,“这几日辛苦。”
韩班接过茶,有些受宠若惊:“分内之事,不敢言苦。只是……下官无能,城内乱象依旧,有负大人信任。”
沈墨看着他,忽然问:“韩将军,若此刻有敌来袭,你麾下两千守备军,需多久能列阵迎敌?”
韩班一愣,随即挺胸:“若在营中,一刻钟可成阵!若分散城中,半个时辰内必能集结于校场!”
语气斩钉截铁,这是他的专业领域。
“好。”
沈墨点头,“那若此刻码头有两帮苦力为抢活计械斗,波及数十人,你需多久能平息?平息后又该如何处置?”
“这……”
韩班语塞,脸憋得有些红,“末将……当率兵前往弹压,将为首者抓拿下狱!其余人等驱散!”
“抓多少人?依何律下狱?驱散后他们明日是否还会再斗?若其中多有流民,无籍无产,关进大牢徒耗粮草,放了又恐再犯,如何是好?”
一连串问题,问得韩班额头冒汗。
沈墨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韩将军,我不是在责问你。我是在告诉你,治城如治军,但又不同于治军。军中有严明纪律、清晰号令、明确敌我。而城中,人人都是民,你的职责不是击败他们,而是引导他们、安置他们、让他们各安其业。”
韩班低下头:“末将……愚钝。”
“你不愚钝。”
沈墨从案下取出那本熬夜整理、重新誊写清晰的册子,推到韩班面前,“你只是没找到方法。这本册子,你拿回去看。按上面写的,一步一步去做。不必求快,不必求全,更不要大张旗鼓。就从你最头疼的两件事开始:物价和流民安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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